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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7 昨天是和谐的好日子昨天遇到一对gay和一对拉拉
gay的那对还是初中(或者是高中生),穿着校服....
我座公交车路过一站台,看到等候在车站的那两个小男生,手牵着手座在位置上等车....第一眼的时候误以为看错了,回头又看了一眼,两人手还粘在一起,在看第三眼的时候,大概看到我的注视,手已经分开.....
拉拉那对也不大,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岁,也许还不到二十岁....
也是在公交车上,当时我座在位置上,两人就站在我旁边,很是亲密,一开始只是以为小女生的谦,就喜欢这样腻在一起,可是越看越不对劲,后来竟然发现两人的无名指带着相同的戒指....恍然大误!
和谐的一天.......
今天又开始下雨了,现在一下雨,我浑身就痒!哎.... March 26 有多可爱?.........春桃窗外那些妖艳之物是盛开的桃花吧? 整树的桃红如同给这个季节扫上了腮红! 我很喜欢的四月也马上随之将来.... 最近晚上总是睡着睡着突然醒来,毫无原因的骤醒,然后再次想安睡时却发现各种睡姿都让我觉得的不适.辗转许久不能眠.
而且每天晚上都会发生,持续一周,很是郁闷,且不得其果...... 要命的新习惯 最近额头上大颗粒的痘子又蹦出来同我玩耍,近一年来我的额头总是长痘痘,而且是很大颗的那类型,很痛,很不美观...
网上查过,说额头总有大粒痘痘不断,那说明你的肝脏已经积累了过多毒素, 不规律的生活、昼夜颠倒、长时间熬夜都会让肝脏不能在正常时间(夜里10点~12点)工作,毒素就会积累下来。 可是我生活很有规律啊?难道是XX生活不协调,内分泌紊乱? 痘子啊痘子,咱两啥什么才能是个了啊?我很厌倦你了,你说你总是出现在同一张脸上,你自己不厌烦? 放手吧,咱两不合适...... 最近,又有了对金钱拥有的欲望.前几天还嚷嚷自己无欲无求来着,看来只是假象,13.68立即让真象显形...
好吧,有欲望就有动力,人民币,我来了.... PS:今天是血崩日
March 25 8个梦境告知你生病了从病理学的角度看,许多身体疾病和精神疾病在潜伏期症状并不明显。特别在白天人们的大脑活动频繁、脑细胞十分兴奋的情况下,更是难以觉察到体内潜在 性病变的异常刺激信号。睡眠时,脑细胞进入“休息”状态,工作机能降低,这时,白天细微的刺激信号就刺激皮层有关中枢,使相应的脑细胞出现应激反应,发生预见性梦境。且不同的疾病与不同的梦境有关,而同一疾病的梦境通常比较相似。
下面是一些与疾病有关的梦境: 1、梦到有人或怪物敲打你的头,或是向你的五官灌流质等。你可能患脑部肿瘤和神经系统疾病。 2、梦中听到怪响。听觉中枢可能存在某些病变或是其附近的血管发生硬化。 3、梦到气管被卡住、呼吸不顺畅、窒息。呼吸系统可能存在病变。
4、梦中被追逐,心中恐惧,叫不出,跑不动,惊醒后心有余悸、出汗、心跳加快。可能是心脏冠状动脉供血不足。 5、梦中走路不稳,身体扭曲、肢体沉重,并伴随窒息感,且会突然惊醒。可能是心绞痛的前兆。 6、梦到从高处坠落,但始终是还没落到地面就已惊醒。可能是心脏病的先兆。 7、梦到水的场景,例如洪水、沼泽、溺水等。肝胆系统和肾脏可能有病变。 8、梦中被殴打,醒后感觉梦中被打部位疼痛。预示对应的脏腑可能有病变。
因此,有关专家认为,如果睡眠时多次出现类似上述情节的梦境时,应引起注意。 March 21 哎哟妈喂,刺激到我的视觉了....其一:
上个月的工资发了13.68元!呃,真是有够刺激眼球的....
算你们狠,这二毛钱也要发下来污辱我.哼!
其二:
昨天牛仔裤裤门的扭扣竟然脱离母体,值得庆幸的是它不是蹦着离开的,它是安静缓慢的离开的,更庆幸的是我昨天有系皮带,没出多大的丑!
哎哟,天冷的时候一直拿着肥肉抵抗寒流,所以身上的掩体----我的众衣衫也没觉得肥肉是件累赘物,
天气渐热,掩体们终于掩盖不住我的肥肉,嫌弃的背叛了它,个熊样,气死我啦,不减肥,不减肥,就不减肥.......
其三:
我终于把小说版的"团长"看完了,结尾真的好悲,我是哭着把小说看完的,害的这几天眼睛一直是肿肿的...
不知道兰晓龙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结局,让我觉得很悲愤.
要麻死在缅甸,在回国的路程中,死得其所,因为他是在抗敌.....
康丫死在中缅边境,死的虽然有些不值,但也死得其所,因为他为守边境出了力.....
郝兽医死在祭旗坡,虽然他是被日本炮轰炸死的,但他说他是伤心死的,嗯,也许他真的是伤心死的,是因为那些不能归家死在南天门的团友.....
豆饼死在第二次攻回南天门的时候,死的很悲壮,也算是死得其所,毕竟他出了他能出的那份力....
蛇屁股死在守南天门的时候,对抗日军够英勇,死得仍旧有其所
不辣,没死,但是只剩下一条腿,被救下时送到临时医就点,但却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照料,不是他命硬,也许就枉死....后来宁可选择做要饭的也不返军队.支持他活下来的是一个当初闯进东岸的日军的一个幸存者.不辣觉得这样一个一说话就能众人知道是日本人的人竟然可以在禅达活下来,所以他觉得他也可以活下去,俩人从此互勉
迷龙,活着第二次从南天门下来的人,可是因为一个误杀,而且还是一个逃兵,却只因为杀的上层陈大员的侄儿而被逼枪决.就一句恃功自傲,抢械行凶,轻轻便抹掉了不得不认的显赫战功,然后就那么死掉了.....死的,太TM不值得了.
之后就是死啦死啦,一直想求活的人,却在最后有功了,不久也将会有一个象样的团了的时候,因为一句:北上(北上是为了和红军对战),而决绝的不想寻活啦....值嘛?
克虏伯,一个只知道吃睡的人,让别人以为他只是一个呆滞的傻子,可是他却在最后追随着他的团长一起走了.
阿译,最后他终于成为一个好团长,把一个团整治的很好的团长.他却一直认为自己于心有愧的活着----愧对于他的团长和他的团友,于是最后也自行走上了绝路!
这样的结束大概只能说他们是有良知的国民党人吧!
March 19 失了魂的人借用团长里的那句台词:失了魂的人. 我就是那个失了魂的人.现在的我无欲无求象个天上的仙子,不需要什么,所以就不想去赚钱,所以也就不想去花钱! 上班时候我想出去玩,上培训课的时候我想回家睡觉,周末的日子难怕是艳阳高照,我却只想窝在床上不出门.... 我觉得我快要烂掉了,就象炮灰团的那些人渣们一样只求保命的烂活着.... 所有的事情好象都象和我无关,我无动于衷着活着.... 嗯,是什么让我如此失魂?是不是到了哺育期,而我却还在假装青春期的原故?哎哎哎,作孽啊! 呃,我是不是最近活的太阴暗? 快变成第二个林译啦,呃呃,真不好-,- 这么好的天,为什么不能让我欣欣向荣? 其实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一向都挺开朗的,可最近就是提不上劲,无所事事,无所做为,没有目标.......
March 17 我的团长我的团电视剧未拍的部分....很悲伤的那部分(6)第四十二章 进去了以后便有一个人表情古怪地看着我们,两种表情在他脸上迅速交替,先是“来了”,后是“何必”,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动起来都像是拿来气人的,于是虞啸卿的脸色比进来前更加难看,只怕他真是虞啸卿的克星,我路上那样气老虞都未遂,他刚和虞啸卿打了个照面,老虞已经是一副找碴的神情。 张立宪在发呆,像我们去见一个并不是很熟的将死之人一样。我则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打量着他所处地这个小间,比我那个二乘二乘二的空间好多了,显然整治他的人也发现整治他是没什么意义的,他有桌、有床、有一张椅子,甚至还有一本书,我们进来时他正在看那本书。他今天穿得很松快,被卸掉了军衔的军装挂在椅背上,穿着干干净净地配发汗衫,他半敞着胸口,露着脖子上挂的那颗幸运弹,气色比按时去嗑药那会好得多,心情看上去也好得要命。 我:“……你他妈是待宰的猪吧?” 他哈哈大笑,而虞啸卿回头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显然他做这么大功夫来了这里,不是为了方便我们斗嘴。 虞啸卿:“我来送行。走好。” 死啦死啦:“不错的。这些年仗打的,难得有人像我这么狗运的,死之前还能有空想想事。” 虞啸卿:“愿你想得通。” 死啦死啦:“永远也不要想通。四万万个脑袋拼出来地世界,有生有死地,每天都在变。做该做的想做地就好了,今天的想通到了明天可能就是通而不通,想通干嘛?学了你拿些土皇帝订的规矩照人脑袋上瞎扣?你看我们张营长都被你逼成了什么样子?” 他心情好到如此地步。让你无法跟他生气。而张立宪一直在怔怔地看着他,一被提到便赶紧做了个面无表情。 虞啸卿:“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斗嘴。” 死啦死啦:“我知道。师座做你该做的事去吧,也是你想做的……等到哪天不想做了,想想我说过的胡话。” 虞啸卿:“……你现在也知道你那天说的是胡话了?” 死啦死啦:“哪天?把我送进这里来的那些话?不是胡话。” 我无心去听他们两人的争论,我把手伸进了口袋,摸着口袋里藏着的东西。我的手心汗出到手滑,身子都在微微地发颤,张立宪奇怪地看了看我,我想在他眼里我一定更像那个就要送去吃枪子的人。 而虞啸卿在那里忽然变得暴跳如雷:“你不要那么打哈哈!我对得起你!早几天只要你认个错我还救得回你,现在我已经被你逼得走投无路!” 死啦死啦:“我认错。我那天是说滑了嘴。最要紧地话没说,现在说了。希望师座挥师北上,打到有一天不想打了的时候想得起来。我们根本打不过共党,三万三十万铁甲,三百万都会一溃如沙,我们会惨过南天门。” 那两位又斗上了牛,两个脑袋几乎撞在一起。我相信虞啸卿对共党什么的并没有那么多的愤怒。他为之愤怒的是我的团长。 虞啸卿:“你真地是共党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只要十万铁甲,我让你做了死鬼还无党无派。” 死啦死啦:“不是。我只是个不愿意和你们一起伐异的同党。打了太久的战,打得你手一指我就会扑上去,就像我的一个朋友,我一说,狗肉,上——它就扑上去。我不想那样。你想?” 张立宪望得很紧张,因为虞啸卿几乎是在掐着死啦死啦的脖子了。我没有在听,完全无心听。现在虞啸卿是背着我的,我慢慢掏出衣袋里的手,我的手上有一把小刀,那是在张立宪的屋里猫来的——我一直盯着虞啸卿腰上地那枝手枪。 我的蠢计划终将现形,它会让我的团长笑掉大牙。拿刀换枪,拿虞啸卿换回我的团长,然后我们逃进深山,很蠢,蠢得我不敢再做拖延,再拖下去我会觉得他不需要搭救。他在搭救我们。 而那两个家伙仍在那里做着争执。世界上没人能被另一个人说服。 死啦死啦:“……杀上瘾了的总要被人杀,就像现在地日军。错一定输给对。年青总会取代年老,只要它真的年青。我不喜欢盛气凌人,可你我其实成了朋友。我敬重中正公,那也犯不上就美化我党。我不了解共党,可不能因为不了解就大开杀戒——总算从杀场上退下来了,能象人一样想事,我就这么想,死是可以的,可不要弄得像你一样衰老。” 虞啸卿咆哮着,拳头就快顶到了死啦死啦脸上:“衰老?!” 拳头变了指尖,指着我和张立宪,我全身的汗毛孔都快要被他吓了炸掉,我忙乎着把刚掏出来的刀子缩回袖筒。 虞啸卿:“看看他们!这样的青年我们有百万之众!衰老?!” 死啦死啦看着我和张立宪叹了口气:“所以更加……你们来地时候是少年,不要做了老头子出去。” 我倒没什么反应,我心思也不在这上边,张立宪发梦一样点了点头,那可让虞啸卿更加生气。 虞啸卿:“老头子……几年来拿命相护地东西,你就给了这三个字。” 死啦死啦:“到头了,会年青起来的。否则这么好些人死得真就全无值偿了。我们会等来个想不到地东西,它终究会比我们好,没有这个,我死到临头又如何笑得出来?……嗳,有烟吗?” 刚被虞啸卿吓了一跳,现在又被他吓了一跳,我正盯着虞啸卿气鼓鼓的背影,我的袖口伸着刀尖,而那家伙冲我们捏着两只指头。 我和张立宪都摇头。 虞啸卿:“你确实是死有余辜。”——但他仍然摸出一只皱巴巴的烟扔给死啦死啦,那还是在车上张立宪给他的,因我的火柴划不着而幸存了。 死啦死啦:“怎么咬得全是牙印?” 虞啸卿冷冰冰地伸手讨还,死啦死啦当没看见,又冲我撮指头:“你肯定有火柴。” 我还不如给他一刀得了,火柴在我握刀的手那侧,他们看着我怪别扭地用另一只手把火柴掏出来。我把火柴递了给他,他伸了手来接,我看着他脖子上那发废子弹在灯光下跳跃和闪光。 那家伙在耳边摇了摇,听里边还有多少内容:“归我了。” 我们也不吭气,我们都知道那火柴划不燃。然后他抽出一根,动作幅度很大,擦的一下,一团火焰在他手上燃起,他点着了他的烟,拈着那根火柴等着它成为灰烬。我们从最初的讶异中恢复过来——也许是在我身上已经烘干了?我这么想着,直到我看见虞啸卿怪诱人的后脖梗子——虞啸卿也在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团火,一个完全无防备的身影。 死啦死啦:“我们是不是要假装我很该死?假装我死得很壮烈,是战死的?” 他在眼角里瞟到了我的异动,我已经猛扑了过去,一切顺利,原来就这么简单,我箍住了虞啸卿的脖子,把那把估计被张立宪拿来什么都削过的刀子对准他的动脉。 我:“我不是要伤你!只是要你送他出禅达……” 虞啸卿的最初反应比我想象的慢得多,他几近木讷地看我一眼,好像在等着我把话说完,然后他抓住我那只持刀的手,拿脊背推着我往墙壁上猛撞了一下,也许被坦克撞一下更痛快一点,我一口气岔在那里,整根脊推倒好像成了几截,然后我被他一个过肩给摔在地上,持刀的手还被他抓在手里……根本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我天旋地转地看着我的头顶。虞啸卿看着我,一边拧着我的手腕,要让我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把刀给放下,他的表情复杂得有点悲伤。张立宪正一脸茫然地凑过来,得啦得啦,用不着他来帮手他家师座也稳赢了,我只要知道他会好好地对小醉。我的团长坐在那里,居然就没动过,也不知是非得看着火柴烧完还是看我们的杂耍。 虞啸卿:“……你还是要跟着他?” 我:“从来就没人跟过他。我们都只是受够了浑浑噩噩,还有你习惯了的颠倒黑白。” 虞啸卿于是更使劲地拧我的手:“撒手吧。我当这事没发生过。” 于是我更加紧紧抓住那把可笑的小刀。尽管手腕被拧着,虞啸卿也许拿手指都能把它从我手里弹倒地上。虞啸卿叹了口气。抬起了脚,打算把我的整只手从手肘上踩断——他不喜欢输。于是我万事皆休地看着我的团长,火焰已经快在他的手上燃尽,万事皆休。 虞啸卿那只脚一直没踩下来,最后轻轻落在我的身上。我瞧了他一眼,瞧见他一脸的空洞。 瞪着空空洞洞的墙。他腰上地枪套已经打开,张立宪拿那枝枪顶在他的头上,张立宪在发抖,还眼泪汪汪,但绝对不用怀疑他会开枪。 张立宪:“求您放了他们俩,师座。如果我顶着我自己有用,我就顶着我自己了。” 虞啸卿:“我脚底下踩这个造反,我刮目相看,因为他是他的人。你就万死莫赎,因为你是我的人。” “我们一直都是您的人。一直到小何在您那里都看不到希望。”四川佬哭兮兮的,可说的话真解气,也不知道在他心里打多少转了:“您现在很弱,您都怕一个人呆着,可又恨我们。你装成什么都踩在脚下。可踩着他我也没看出您的愉快……您已经做过亏心事了,我是不想您为了那点亏心事成了怪胎。” 虞啸卿不再空洞了,他直气得发抖了:“好极了……好极了。” 我忙着从他的脚下挣出来,而张立宪还在那里中心栗六地:“等他们走了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虞啸卿:“打烂自己脑袋的交代吗?我没空去看你的尸体。” 张立宪:“……您也没空去看小何的尸体?还是您这辈子反正会有几千几万个小何?” 张立宪不再说话了,他也不抖了,他让自己退到一个虞啸卿拳脚难及的距离。省得遭了像我一样的下场。说真的。在劫人上边他比我内行得多。 我一手拍掉了死啦死啦手上还冒着青烟的灰梗子,看见他脸上随青烟而散的惘然:“走吧走吧……走啊!” 他便瞧着我:“去哪?” 我:“东南西北!哪怕去吃我们吃不习惯的青稞面!” 死啦死啦:“我吃过。吃得惯。” 我拽他,拽不动,在他们哪个面前我都是火柴拼地人:“那就再吃!” 死啦死啦:“走过一趟啦,有的事情不能走两趟的。烦啦,我还可以再打一趟南天门,可我没种看着你们一个个死了,我没种了。” 我:“不会有人死的,都是活路!” 他便敲了敲自己的心脏:“那我的这个活在哪?” 我很想哭,我冲他喊:“先活下来再说好吗?哪回不是这样?” 死啦死啦:“我们都看见了很多死人。”他向张立宪伸手:“给我枪。” 张立宪做的事情如果换个场合,我一定要笑出来,为了防止接手的时候虞啸卿抢枪,他对着虞啸卿的屁股就是猛的一脚,虞啸卿大概想过张立宪开枪也没想过张立宪居然敢踢他,被踢得一个趔趄撞在墙上,嘴都亲上了墙。 张立宪于是顺利地把枪交到死啦死啦手里:“对不起,师座……别转过来。” 虞啸卿贴着墙咆哮:“四川佬,你他妈不错!” 但是他听见身后不是张立宪的脚步声,他也管他张立宪李立宪的掉头看了一眼,死啦死啦掂着那枝枪走了过来,于是虞啸卿又转了头贴着墙,他不想和那位冤孽对视。死啦死啦拿着那枝枪,拿枪口打招呼,在虞啸卿地后脑上戏谑地敲了两下。于是那颗始终昂得南天门一样地头终于垂了下来。 然后我们看着死啦死啦把虞啸卿扳了过来,把那枝枪交到他的手里,得,这屋里四个人,仅有的一枝枪。 死啦死啦:“我没地方去,向师座投降。向师座投降,其因有三。其一,路已走尽,没地可去;其二,已经到了地头,就这;其三,师座还没到地头。我知道。我不死,您清不了,我跑了,您顶罪,西线要没了头脑。你也能分善恶,知道敬人。换了个更糊涂的,只怕会死更多人。” 虞啸卿只是把枪慢慢插回枪套。我们站在那里发呆,体味着自己的愚蠢。 死啦死啦:“这两个笨蛋不会有事吧?其实就形同交了交心。” 虞啸卿:“我会重用他们。” 这样他就把大局定了,我对着那家伙嚎丧一样:“一起走啊!什么都还没看见,人就一个个都走没了,这算怎么回事呀?” 死啦死啦:“我刚说的你就没听见?烦啦,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打得更难的战了。这么难,要还输了,对得起死人和活人?” 虞啸卿:“走。” 他就一个字,纠纠地出去。张立宪寻思半天,敬了个放在炮灰团一定要隆重得被我们笑话的礼,拖了我出去。我呆呆看着,在我被拖出门之前,我看见他在桌上放下那盒火柴。 死啦死啦:“孟烦了。你也是个妖孽,怀疑的妖孽,又是希望的妖孽。你不报,因为你总记得希望。烦啦,别老烦,试试看。能不能让死了的人活在你的身上。” 于是门在我的眼前关上。 我们走过长长的走廊。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过,一个个的岗哨还站在那里。这房子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人与世隔绝,有很厚的墙和没有通风口地门,于是外边也不知里边发生过什么。 我们走过去,哨兵敬着礼,虞啸卿还着礼,一切都似乎还是那么威严,只是恐怕在虞啸卿眼里都已变样。 我们上了车,张立宪仍闷头坐上了司机座,但虞啸卿摊手摊脚把自己放在后座上,于是我只好前座。 我们看着我们面对的山,黑沉沉的林,星光和月光。 虞啸卿:“你们想去哪里?” 我和张立宪互相看了看,但我们都没说话。他终于学会了询问别人的意见,可我们都答不上来。 于是沉默。 虞啸卿再开口的时候就好像听我们回答过他一样:“是的,我们该坐在这等着看如何枪杀一个好人。” 于是我们就坐等,我们等了很久,还没看见处决,先看见天光放亮。 那个被夜晚洗过地太阳真是干干净净,滇边的晨日沐浴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每个人都成了金黄。 虞啸卿忽然把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做团长就要在禅达休整。你愿意去和日军作战,还是做我的团长?” 我:“和日军作战。那是我的去处。” 虞啸卿轻轻地哈了一声,像是耻笑,又像是赞赏:“你知道吗?问了你们每一个从南天门下来的活人,要去的地方十有八九和你一样。” 我:“……他们人呢?” 虞啸卿:“编进了补充兵力,正往西线路上。” 张立宪:“我也要去和日军作战。” 虞啸卿:“闭嘴。你必须在我身边。谁人想做怪胎?我委你以咒骂我的重任。” 张立宪很失落,但我知道他们终于和解,永远不会谅解,但终于和解。 虞啸卿不再说话了,尽管他现在看起来真是很想说话,我们就看着晨光。 我看着清晨,我想着迷龙、兽医、豆饼、所有的死人和我将死的团长,我想希望、活力、善良、幽默、淳良、宽容,他们留给我的,有没有可能一起活在我的身上。 后来张立宪下车去撒野尿,他转了身,跑向一处树丛,都没动裤子就跑了回来。事到临头就又一回事,他慌里慌张,哭腔哭调:“来了!来了!” 确实来了,先出来的是行刑队,那他们的靶子也将在随后。我看见克虏伯也在里边,和别人一样竖端着枪,有炮灰团的人参与行刑以后对唐基地划立场将是很好的说词。而克虏伯的表情以前有多呆滞,现在还是一样呆滞。我瞪着他,他也看见了我,我知道在他的眼里我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但他原来有多呆滞,现在还是一样呆滞。 张立宪站在车边,悲痛地发着呆。虞啸卿在车上抓起一根烟,那还是昨晚张立宪给他时落下的,然后翻身下车,于是张立宪也醒了。紧跟在他的师座后边。我没动窝,只是脖子和身子都完全拧向将死之人会出来地方向。我没有勇气靠近。 那家伙终于出来了,被审问我的那些便衣们押着,还有唐基,唐基离他很远地和人说着话,平淡得倒好像送客一般,看见我们时他也没什么惊讶——一定是早有人告诉他了。而死啦死啦现在终于着好了正装。着得散漫,像他一向以来一样,从来就不会好好扣上颈根下的扣子。 虞啸卿便顶在那小队人马的锋头撞了过去,什么也没说,把那根烟几乎捅到了死啦死啦的嘴上。我想那是他最大的歉疚和敬意吧,反倒说不出来。 死啦死啦愣了一下便乐,身后的唐基止住几个想要插手的便衣。 死啦死啦:“谢谢师座,终于顾全到了小节。” 他掏出火柴点上了他的烟,就是我给他的那盒,几乎是满的。但他现在用最后一根火柴点上了烟,把那个空盒子扔在地上。 我看着,心里在打突,脑子在发木,他脖子上挂的那发臭弹不知去向了。只空余了一根挂索,我长久来实在已经看成了习惯,那是除了我绝不会有人注意的环节。他也看出了我的犹豫,便向我招了招手,嚷嚷。 死啦死啦:“狗肉!” 那便算托孤了,我木然地点点头。 然后他一口便把那根烟卷下去了三分之一。向着虞啸卿伸手:“总也打过几场惨烈地战。再给我摸摸枪。” 对虞啸卿来说那是绝不犹豫的,他拔出那枝南部递过去。他实在太理解这种要求。枪半路被一只手截了,手来自那些便衣。 便衣:“他这条命要留着正法的。” 死啦死啦还在那里涎笑:“对,得在法定时间用法定的招报销——给我那枝枪,否则我要给你们添麻烦。” 那是,他要想给人添麻烦一定能添上很多麻烦,便衣也知道这家伙难缠,于是卸掉了枪里的弹匣,不仅是弹匣,连整枪都给卸成了零件。他们玩手枪倒是熟练得很,快速地便还原了,然后想递回虞啸卿手里。 这回又被一只手截住了,是死啦死啦的手,好像迫不及待,他直接从便衣的手里把那枝枪拿到了手里,抚摸了一遍。 死啦死啦:“师座。” 虞啸卿闷闷地:“什么?” 死啦死啦:“西进吧,别北上。” 他摸枪的时候就已经把那个空膛给拉开了,现在他直接把一发子弹填进了枪膛里,快得虞啸卿都没看清他往里边塞了个什么玩意,然后他把枪口塞进了自己嘴里,枪口顶住了上颚——枪声喑哑,听上去像一发臭弹,但是他直挺挺地往后栽倒了,和通常吞枪自尽的人不一样,他的头并没被掀开,甚至连弹孔也没有。 一秒钟地沉默后便炸开了,虞啸卿抱住了他,张立宪在摇撼,唐基和那帮便衣的头子同时在发号施令,急救的,搜索的,往楼里冲的,往空地上跑地,根本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枪立刻被便衣抢走了,虞啸卿从地上捡起一个弹壳,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从哪里来的。 我慢慢地下了车,木立在车旁。我不打算过去,他如果决定死了,那就没人拦得住了,他也一定能死得让人回天乏术。 便衣头子在那里嚷嚷:“哪里来的子弹?” 他的手下倒还比他好点,因为眼下的麻烦似乎主要由他们的头儿承担:“他脖子上挂了颗子弹!”他把那条空索给拉出来:“没啦!” 便衣头子:“那就是弹头加了个空弹壳!火药都倒光啦!否则能让他带进牢?!” 我听见又一声清脆地枪响,我回头,看见峙立在白线边的行刑队里,克虏伯跪着,他跪着,把枪口支在自己的下颏上——他已经把自己的脑袋打穿了。周围乱成了那样,行刑队还要按规章站着严整的队形,一时没人去管他。 我便摇摇晃晃地离开这里,我知道,我的团长和我的团,他们在禅达的生命真的已经结束。 我被叫成白骨精,可立刻就理解了贪吃贪睡的五花肉。他早知道他不会背叛死人和活人,做行刑队只是为了和他的团长死在一起,令下时他会恐怕向他痛恨的任何东西开枪,除了他的团长。可团长没等他就走了,再没人来说打一炮吧,他的生命也丧失了意义。 远处在喧哗,已经确定了死啦死啦的死亡,而克虏伯安安静静跪在那里,像要说我饿了,又像要跳起来说打一炮吧,那不过是他表达自己的两种方式,我们一直因他的呆滞而忽视他的内心,而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江倒海。 我一个人在山道上曲里拐弯地走着,有时我很想哭,有时我很想芜 便衣们终于从那间囚室里找到了那发子弹的根源,他们在书里找到了死啦死啦夹进去的火柴梗,每一根的硝石头都已经被剥去。 我走在山道上,禅达在望,但我要去的是更远的地方。 路会很长。 唐基会发现一堆没有硫磺和硝石头的火柴梗,消失了的部分全被那家伙填进了他的幸运弹,那样的子弹伤不了任何人,除了一个敢用弹头撞击上烦,用冲击力让大脑瞬间死亡的人。他终于安宁了。 安宁之前还要制造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枪可是从他不喜欢的人手上接过去的……现在那些人恐怕要费心伪造一个处决现场,再也无法理直气壮。 我真的开始笑了,后来我坐在路边抱着头笑。 一辆车在我面前停下,张立宪开着车追了上来,他把着方向盘,可看起来更像个迷了路的人。 张立宪:“师座让我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一任何地方。” 我上了车,我坐下:“回家。” 张立宪:“……哪里是家?” 我:“他说西进。西进就是家。” 于是张立宪发动了车,西进就是家,西进还有我那些同袍中的幸存者。 我回头眺望禅达,看见一只巨大而凶猛的流浪狗,它再也奔蹿不起来,它像我一样瘸了。 狗肉你知道吗? 我们的车在泥泞坎珂的路中前行,路边的同袍们面黄肌瘦,精疲力尽,每一个都像足了我那些挟着一肚子心事上前沿去和死亡交心窝子的弟兄们。 我现在和那些在路边艰难跋涉的人一样泥泞了,因为我也是跋涉到这里的,打南天门下来之后我第一次有了武装,我看着我同样泥泞里滚过,火焰里烧过的那些炮灰团弟兄们,幸存者们,寥寥的一个排。炮声在响,镇子里腾起爆尘,中国兵的喊杀声,攻势已经发动。 我:“你们来过,这里是铜锭。” 但是每一个人都告诉我:“我没来过。” 丧门星把他刚磨好的刀插回了背上:“我来过。” 我便哑然地看着他们,于是我想起那些和我一起来接我父母的人 我父母仍健在,他们倒已经快死光了。” 于是我便换了个话题:“竹内连山就在这里。他最后一个据点。” 没人说话,用不着说。又能如何?杀呗。 我:“团长已经死啦。” 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个事实,他们早知道了,不说也都知道。 我:“你们想死吗?”我这样做着我的战前动员:“现在这里每一间房子都是堡垒,他倒在这里又造了个南天门。你们想死吗?——我想。想死的就跟我来。死不去的就再打那打不完的仗。” 然后我冲进那个燃烧的焦炽的地狱,他们跟着。一辆支援我们的坦克隆隆发动,余治在炮塔上露着半截身子,指挥着车手向那些火力点倾泻炮弹。 我们奔蹿于巷道里。向任何穿着和我们不一样衣服的人射击,这里已经没有中国人了,全是日军。 我疯子一样地大叫着:“杀竹内连山!杀了竹内连山!”——这权且算是战斗口号吧,他们也一块嚷嚷。我现在像死啦死啦一样挂着枝毛瑟二十响,挥着冲锋枪,甚至连我东拼西凑的衣服也和他很象,我知道我像个小丑一样下意识地模仿他,可我现在最好不要这么想。 余治的坦克中弹着火了,那家伙跳下车来,捡了条步枪和我们一起冲击。他倒真有做步兵的恶趣味。 厮杀。砍刺,射击。撕和咬,日子过了,激情和平庸却一再重复,我说那只是木头挨着了火,于是漫长的倦怠和怀疑,最后我决定相信火光的价值。 “杀竹内连山!杀了竹内连山!”我像迷龙一样叫唤。象死啦死啦一样杀戮,像兽医一样悲伤,像克虏伯一样忠诚。可是忠诚于什么?杀竹内连山,仇恨终于有了方向,可杀了又怎样? 我们冲到一处院落,院外中国兵的尸体堆得几与门槛一样高,余治冒冒失失冲了过去,然后在攒射下倒下了。我冲向那里时先往里边甩了一个手榴弹,但扎进门槛时我发现心机白费了,日军把一口钟完全扣在地上。在钟壁上钻了个枪眼,从里边用机枪扫射——手榴弹的弹片根本不可能炸穿那厚厚的钟壁。 刚看清这情况时我就被几发子弹穿透了。 丧门星不要命地冲进来,把我往外拖。我猜想我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扣动扳机了,我用冲锋枪向着那口铜钟扫射,于是……那真是永世难忘地声音。 视野变得越发模糊。我被丧门星拖着,仰面望着黑烟笼罩的青空,一架重轰炸机正从我们头顶上飞过,我最后地印像是从敞开的舱门里滚落出的那个重型炸弹。 那帮顾前不顾后,顾外不顾里的家伙后来在世界上最疯狂的钟声中被活活震死。 我睁开眼,我在医院。这绝非不辣呆过的那种医院。它是正儿八经地野战医院和军官病房,我觉得被单白得耀眼。只好掉了脸看那里放着的几个水果罐头。 我现在是一个被轻机枪拦腰扫过的人,等我能动的时候会去研究为什么被钻了三个眼居然还没断送我的小命。 “竹内连山后来被一架过路的轰炸机稀里糊涂化为飞烟,我喊哑了嗓子还是终归虚妄。攻下铜铍后,炮灰团所剩无几的弟兄们去给团长扶枢,我还寸步难行,失踪日久的阿译包办了一切。 上官戒慈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和迷龙的睡房,房间终于收拾过了,像是迷龙没死,她等着迷龙从祭旗坡回来时一样。于是她转身拿起了她的行李,雷宝儿坐在往下地台阶上,聚精会神地玩着他的玩具。 我的团长心愿得偿,他出殡之日,迷龙的老婆孩子离家北上。活人不该那样过日子,就像他对她们说的,中国大得很,不止有挨着缅甸地云南。 那支小小的殡葬队抬着棺材自街上走过,它没法不小,因为就剩下了这么多。阿译挑着招魂幡,在前边领框,狗肉在后边瘸着,它来押枢。 没有吹打,没有喧哗,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个过世的人送去入土。 一个一条腿蹦着的家伙从他们对面蹦了过来,蹦到这里就站住了。不辣向棺枢鞠了一躬,然后唱他的莲花落,这回他唱莲花落可不是为了讨钱。 不辣:“竹板敲出心酸话,叫声大爹和大妈。 湘江边上我长大,怒江前线把敌杀。 也曾去把松山打,也曾去把敌堡炸。 为国为民去拼命,冲锋陷阵我不怕。 只想胜利回家转,依然耕田种南瓜。 龙陵前线杀得紧,两军阵前挂了花。 野战医院锯断腿,剩下一脚难回家。 因此沿街来乞讨,当兵残废做叫花。 残汤剩饭给半碗,变鬼也要保国家。” 在他的眼里阿译们渐行渐远,但在阿译地眼里也未尝不是他渐行渐远,最后他们就这样消逝于对方地视野。 “不辣瞎吹。”丧门星坐在我的床边,刚殡葬完回来的他还挂着孝,是给死啦死啦戴的:“他哪儿打过松山,打过龙陵呢?他往下还要说打过腾冲,打过高黎贡,打过保山,打过同古呢。” 我就强打精神地笑:“打过。都打过。” 丧门星沉默了一会,就也同意:“是都打过。” 我:“丧门星。要回家啦?” 可不是,他衣服上所有的标识都已经卸掉了。他甚至是穿着便装的。丧门星便摸摸他贴身的骸骨包,憨憨地一笑。 我:“我们可都是最走运的。” 丧门星:“烦啦,我怎么这么想……” 想什么也不用说了,他直接就把脸捂在我的被褥上了。我便抚着他的头毛。 我:“哭吧。” 医官就在门口叫唤:“你不要压了他的伤口!” 我:“滚蛋!滚你妈的蛋!”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丧门星,没有见过不辣。不辣真的一蹦一蹦离开了禅达,带着他的小日本。我想他是回湖南了。整年之后我还拿着军用地图想他到底蹦到哪儿了,我想他一定能蹦回家。 阿译现了一脸后,唐基满足他的心愿将他调离了虞师。我知道他的小心眼里怎么算这笔帐,三个叛徒,只有他一个货真价实地,没脸见人了。 可有谁在乎? 医官说失血过多要靠睡觉补,我就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我在睡觉时成了一个少校。 我再度地睁开眼地,便注意到枕头边放的一副少校衔,以及又一个勋章。现在我像张立宪一样也有云麾了。 医官在旁边看着我,现在看得出在他眼里我是个人物了,大人物了。 医官:“是虞副军长亲授的。他没叫醒你,在床边站了一会就走了。” 于是我又睡去。 如果我能站得起来,就能从窗户下望。就能看见虞啸卿和张立宪,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他们从这个地方看着禅达,好像在杀时间。 张立宪:“走吧?” 虞啸卿又出了会神:“是该走了。有得忙。” 于是他们便走向他们的车。 我被颠醒了,看着我头顶上移动的天空,听着车声和人声。我在卡车地车厢里。在一副担架上。又睡了几觉,我发现我已经不在禅达。该来的终于要来,西线的日军已经扫清,我们北上。很重要的东西被弄丢了,我好像丢了自己的上辈子——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对自己嘀咕着:“……小醉。” 我站在坦克上对着我的部下们嚷嚷,我咋咋呼呼的,挎着短枪,持着长枪,我把我的团长学了个十足,比他更多,我在话里还夹带着英文,可我自己知道还缺了什么——那个可不能让我的部下知道。 我:“找不着共军?这是平原,两里地外落只麻雀都看得到,怎么会找不着?我知道列位,不码个上百人不敢进有十个共军的村子,这怎么打?要不然老子带着美国坦克去向他们投诚?你们是精锐,王牌的!美械的!要像他们一样十个敢打我们几百个,这才有得打!丢不丢人?!” 天是黄的,那是我们的战车掀起来的,浓得像滇边地雾,只是黄澄澄的,黄色中露着车影,那是三千铁甲三万铁甲乃至三十万铁甲。我的部下瞪着我,没一张熟脸,也骁勇也杀气腾腾,只是茫然得很。 我:“滚吧。撒开拉网,见了就打,不要找什么等援兵等大炮的怕死借口。只要你们那边枪炮一响,老子整个团不会落在你们后头。” 于是挥手便散,我现在很有威势,我站在坦克上,看着黄澄澄的天,呸呸地吐了两口,喃喃地骂。 现在我周围的人都叫我团座,川军团,我的战车火炮多过当年地虞师两倍,我不是虞军长提拔的,而是自己一仗仗打上来地。我终于濒临我的故乡,要在故乡的黄土上与敌军决战——只是日军已经败净,现在和共军对战。 我:“狗肉!狗肉!” 那是和我从滇边回来的唯一熟悉之物了,狗肉坐在吉普车上,听见我叫唤便跳下来,我帮着它上了坦克底盘,然后我得想法把它往炮塔里塞。狗肉开始呜咽,它喜欢敞篷车而不是坦克。 我:“你当我喜欢啊?仗打起来了小太爷还好意思让你去枪林弹雨?”我因为我这个现在只在人后的自称而黯然了一下:“小太爷。” 然后我把它硬塞进了炮塔,然后我自己钻了进去。狗肉给自己找了个可以蜷的地方,我坐在那等着车队启动,我的眼角窥见了死啦死啦,理所当然坐在我旁边的折叠座上,跟他生前一个鸟样。 我不满地嘀咕:“……又来了。” 我后来总是看见他,我看得见死人,习以为常。 像任何一个理性的人一样,我当他没有。他揶揄地看着我——真烦。 我:“知道啦,知道啦,西进,不要北上。你要没死试试,你也得北上。” 我听着周围的车发动了,我自己的车也震动起来,他在那里不安份地乱摸着,那是啊,他那时候哪有这个——这是能把余治那坦克撞扁了的谢尔曼。 我:“别闹了。又要打仗了……现在在打仗。“于是我闭上了眼,称一二三:“消失。 我睁开了眼,他消失了——我知道他还会来的。 我背着一枝长枪,带着狗肉,走在华北城市的街头。我紧了紧我的风衣,因为我里边的制服穿得很事,佩戴着所有拿得出手的勋章——我要亮了相准就是一个叮里当啷的展示橱窗。 路人总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知道我很奇怪,一个瘸腿的军官带着一条瘸腿的狗,但他们好像又不是在奇怪这个——那种奇怪倒更像是冷漠。 那我当没看见。南天门都上过,谁还害怕冷漠? 我团决胜百里,或者干脆说,我们推进了上百里也没找见共军的踪影,倒是顺便占了我那青梅竹马所在的城市。我那还在禅达的父母早就来信唠叨,去看看她,说是关心,我可知道家父是想让人看看了儿是如何的风光。可问题是我实在没觉得风光,我敲人家门时都畏畏缩缩。 门开了,我看见一个我已经快要不认识的妇人,两个孩子缩在她的身后,我要臭不要脸地再往里探头,就能看见坐在院子里的她男人全貌。 然后她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那么两秒钟功夫我以为她要喜极而泣。 她:“你还来干什么?!” 我便有点迟钝了:“我是……” 她:“本来已经不打仗了,你们一来又打仗了!” 然后门关上了,差点撞上了我的鼻子。我退了两步,又把这门看了一遍,而且我清晰地听到里边的上闩声……她就这么对待我,她一生中的第一个男人。 我便再次地砸门:“打什么鬼?共匪已经被打跑了!” 然后我便听见轰轰隆隆,城外的炮声。不用细辩便知道了,它炸的是我团的临时驻扎之地。 狗肉耸着两只耳朵低啸,瘸归瘸,它仍是一样地凶悍。 黄澄澄的天这会多了很多黑烟,黑烟之下我的团狼奔豕突,车象被火烧的甲虫,人象被水淹的蚂蚁,而我甚至还没见到一个像是共军的人。 我的车横在一旁,倒暂时没人去动。我看着这一片张惶,开始扯脖子叫喊:“传令官,一个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 我的副官从车那边站起身来,一张张惶的脸,敢情他刚才窝在那边躲其实离他很远的炮弹。 我:“传我命令!全团集结,战车居外围,组环形阵地!” 电台就在车上,可他跑的方向离电台差了十万八千,我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逃跑,我抬枪对他头上打了一个连发,可看来他觉得有些东西更有威慑力。 然后我就听见号声,山呼海啸的冲锋号声,来自四面八方——我甚至根本没看到人。我目瞪口呆了一会,开始发动我的车,狗肉倒自觉地就上了车,它喜欢敞篷车。 我的团,曾经的炮灰团,曾经力拒日军于西岸,突上南天门坚守三十八天的炮灰团,转眼之间便不存在了。它溃散是因为我的师已经溃散,师溃散是因为我的军溃散——虞军长曾说要用这十万铁甲来荡平共党。 我开始狂驶,超过我那些在平原上狂奔的士兵。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会怎么想,他们的团座居然逃在他们所有人之前——不过好像也没人有心看我了。 现在我终于看见了那些吹号的人了,遥远的地平线上的一道黄潮,说实话,他们并不比我们人多,而且没有履带,甚至没有轮子。但是我的车疾冲而过,我看见我的兵干脆就扔了枪,就地在路边坐下——他们连跑的劲都省了,直接等待着投降。 我不忍心往后看了,我看车前,一个看来刚从地里耕种回来的农人站在路边,冷淡地看着我——我现在知道刚才在城里别人看我的眼神是什么了,是厌恶。他看着我的车从他身边驶过,然后向那远远的黄色人影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尽头是我。而他喊的是那土色的黄潮。 他:“这里!这里有一个!” 我快气疯了,我一脚把车给踩刹了下来,枪就扔在身边,但我没有去拿的意思,这是我家乡,那是我老乡。 我:“为什么?!我一直在打日本人!” 他犹豫了一下,便指向另一个方向:“那边!往那边跑了!” 于是我继续逃窜。 死啦死啦又来了,坐在我身边,闲适得倒好像我在开车拉他望尽平原风景。 我便对着自己嚷嚷:“知道啦!我在做梦!” 否则我无法相信刚才几十分钟内发生的一切。 我拐过了一个急弯,便看见了那个从黄土岗后跳出来的身影。那家伙稳就是等在这个必须减速的地方守株待兔的,他穿着一身我还是头回得见的土布棉衣。上边别的几块红色证明他是有所属的而非土匪,拿着一枝我熟不过的三八大盖。他的脸和声音都还没够得上青年而是少年,豆饼没死的话怕要摸着他脑袋叫小弟弟。 他对着我这辆疾驰而来地车叫他的四字经:“缴枪不杀!” 我确定他周围没有任何援兵,而他在路中央蹲踞式向我瞄准。我一脚踩上的不是刹车而是油门,于是我奔驰在他的准星上,而他死戳在我的车行轴线上。这是个什么雏儿呀?用一个直径才六点五毫米的弹头打飞速向他接近地目标。和我用一辆车撞蹲在路上不动的活人,谁更容易命中? “缴枪不杀!”他又喊了一遍,像炮灰团的家伙们一样,带很重的口音。 ……他识字吗? 我等着撞击和看他的躯体飞起,但最后我的手神使鬼差地猛打了方向盘,车撞上他躲藏过的土丘,熄了火。我目瞪口呆地坐在车座上,不是撞傻了,我实在不明白我刚才的举动……我真的有这么怯懦? 后来我觉得我想明白了,我对着车前方的空气嚷嚷:“你已经死了!不要捣乱!这是我的事情!” 我是否真想明白了? 那个雏儿也不知道我在嚷什么鬼。只管拿着那枝对他有点过长的步枪登登地跑了过来。我不喊了,我瞄了眼我旁边的座位,我的枪就扔在座上,只要一伸手……只要一伸手…… 算了吧,我后来吁了口气。靠在座位上。反正已经溃了,反正早已累了,死得是没有面子,可死又用得着要什么面子? 狗肉开始咆哮,它已经跳下了车,它不会容许一个陌生人端着枪这样接近。 我:“跑!狗肉!跑!” 那个死共党以为我要发难。连忙向我瞄了一下。然后又犹豫不决地瞄回了狗肉,他瞄会狗肉瞄会我。忙得不可开交,看来打我他也许不会犹豫,打狗肉这种意料之外的生物倒还真有点犹豫。 我:“跑啊!狗肉!跑!” 狗肉转了头,疑惑地看着我。我向着那个土岗挥着手,跳过那里,枪就打不到了:“跑!别跟着我啦!别再回来!” 狗肉伏低了,又纵了起来,最后它呜咽了一声,纵跳过那座土岗,然后它消失了。我再也见不到它了,可它一定能活下来地,它那么一只狗王。 于是我呆坐在车座上,满心清凉又满心凄凉,红脑壳的小雏儿把枪夹在腋下,顺便还提了提刚才跑松掉的裤子。我看着他向我走来,便摘掉了头上的钢盔放在座上,可别闹个一枪打不死脑袋里还存发子弹。 后来那家伙便站在车边看我和我的车,把自己的枪反背了,把我座上的枪也拿过去研究了一会,对枪他有点心不在焉,他好像对我更有兴趣。而我就一直盯着那张脸,在心里猜他的年龄……十七岁?十九岁?怕是又一个像我和四川佬一样少小从戎老大不回的家伙。 那雏儿开始狠巴巴地发问:“会开车吗?” 我哑然了一下,甚至看了看屁股下的车,好确定我不是坐在一头毛驴上。我很想回他一嘴,可发现回嘴的勇气都显得很空虚。 我:“……会。” 于是他上了车,“脱”,他说。 我:“什……什么?” 雏儿便很不耐烦:“脱。脱衣服的脱啊!” 我愣了一忽儿,开始茫茫然地去解我的扣子。他也在忙着脱他的土布棉袄。 脱,在我们的生命中是个特别的词。去缅甸让脱,我的团长叫我们脱,虞啸卿又让脱,连麦师傅都逼着我们脱了好除虫。每回都脱得柳暗花明,我也早脱得炉火纯青。 脱了外边的风衣,便是里边的制服,那小子一边脱自己棉袄,一边看我胸口那整整两排惊叹:“花里胡哨的,难怪总打败仗。” 我继续解我的制服扣子,我想顺便把裤子也脱了。他明显是没皮带,也省了他到我尸体上扒。脱了,我的尸体便好清静。 我:“都是打日本人拿的。” 雏儿表示着不信:“吹吹吹,我可没见过你们打鬼子。嗳,得得,别脱啦,我可不想都脱给你!” 于是我的手便停在裤绊上了。制服敞着怀。我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把棉袄扔在我的身上,里边穿的衣服很单,让他立刻就打了个寒噤,但那不妨碍他豪气干云地向我做以下宣言: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啦!” 我愣在那里,这玩笑有点大,我呆呆地把他那件脏乎乎的棉袄披在身上……就这样? 那家伙就这样完成了他的仪式,把自己的屁股砸在副驾座上,没大没小拍着我一个快三十岁人的脑袋:“好啦!——追!” 我愣了一忽儿:“追什么?” “追你们啊!”碰上了我这种笨蛋,他只好恨铁不成钢地嚷嚷。但他立刻就轻抽了自己一下,打得绝对对得起自己:“不是不是,你现在是我们。追他们呀!追反动派!” 我尽量熟悉着他那些逻辑混乱的词汇,我算是碰上一个比死啦死啦更能让人惊讶的人了:“……两个人?” 雏儿理所当然地:“两个人!” 于是我发动汽车,在我倒车的过程中。他一直怀疑地看着我——我惊讶得有点笨手笨脚,于是他很担心弄来了一个冒牌货司机。 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只要追上了,他就是我的俘虏。我会让他活到战后的,因为我们都死了。他得活着。 于是我再度开始了奔驰。 我们望着远处喧天的黄尘奔驰,那是我们溃败的大军。 雏儿在我旁边拍着驾驶台子大叫着:“快快!再快!” 我:“我不会开飞机!” 他小孩心性。 根本就没耐心坐着。屁股早离了座子,站在车上。我靠他那边的脚动了动。有点发痒,我真想把他一脚踹了下去——不过我知道我不会的。 那家伙不满于威利斯吉普的最高速度,便开始大放厥词:“你们不行,车开得也不快,被日本鬼子打得稀里哗啦的,被我们打得稀里哗啦再稀里哗啦的。” 我:“我们没有被日本鬼子打得稀里哗啦的。” 雏儿忽然想起他原本的论点:“嘿,我说你到底打过鬼子吗?” 我:“打呀。没有谁稀里哗啦的。” 我忽然有点忧伤,没谁稀里哗啦的,只是心里很稀里哗啦的。 我猜他一定是哪个扔了锄头的农民,因为他像农民一样擅长找最当下的证据:“那你们现在就稀里哗啦的。” 我没词了,他只是站在座位上翘首以待,甚至敢以屁股朝向我,我甚至只要动动方向盘的手脚他就要飞出。后来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嘿嘿了一下子。 于是我老实地追赶着那股子黄尘。 是的是的,我走过的桥多过他走地路,我杀死地人多过他费的子弹,可我的团长一早就说了,他们太年青,我们太苍老,生有时死有日,年青总会取代苍老。 后来我看见那些像我一样苍老的,黄压压的一片,好几百个,车在路上,互相凶狠地摁着喇叭,看来打不了敌军便决定把同僚吵死。没车坐的人散在旁边的荒原,像摔碎的鸡蛋一样摊出淌黄的一大片。 我这辆孤零零抢上来的车做了他们的尾巴。 雏儿便欢喜了,拍着车也拍着我:“停停停停停!停啦!” 我猛地一脚把车踩停了,我的同僚们看见我们这两个共军,便像一群羊里边被扔进了两头狮子,轰然一下便散向了平原,每个人都亡命地加快了步程。 雏儿跳下了车。他穿得很单薄,跑在公路和荒原的接沿,跑得很招展,同时很招展地嚷嚷着:“别跑啦!不要跑啦!跑你们的鬼啊?” 很多人回过头来,很多全副武装的人回过头来,好吧好吧,他们现在看清楚了,就两个人。 我在茫然中扫了一眼,扫见车上的两枝枪,为了跑得快一点。他干脆是连武器也扔在车上。我反应过来,便开始猛脱身上那件狗日的棉袄。可不要一个赶不及被乱枪打死。刚解开几个扣子,我就看着荒原上的那幅奇观愣住。 小雏儿爬上了一辆废在荒地里的卡车,爬上了它的车顶,开始对几百个看着他发呆地武装人员大叫。 “不要跑啦!——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啦!” 然后我看着一枝枝枪连着弹带扔在地上。 于是我目睹了几百个久经杀场的老兵,向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投降。我只好捂着脸。把自己窝在车座上无声地恸哭,因为我很想我的团长,他死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想念过他。 我的团长说,西进吧,不要北上…… 那雏儿满脸都是光彩,满脸开着花,端着一个洋铁杯装的热水,抓了两窝头,自己也不吃不喝,也不急着从奚落他的人中间过去——因为奚落他的人自己也搞不清这是赞扬还是奚落。 奚落他的人自己都悻悻地带着欢色:“这家伙不得了。一个人,抓了三百多个。我们都不要干革命了,交给他一个,年把功夫共产主义了。” 于是立刻就有了七嘴八舌的回应:“他不要脸嘛。我们全往前冲,他一个猫在后边拣洋落。跟火烧赤壁那会的诸葛亮似的。” 说是雏儿,可皮老得狠,立刻就忙不迭地认:“嗯嗯,我是诸葛亮,我叫猪腾云!” 立刻便有人表示反对:“十八岁个小孩子,你是夸他还是骂诸葛亮啊?” 同时有人表示疑惑:“腾云驾雾的。你今天是不是抓了个大官啊?” 那小子早想好了。我怀疑他在车上就想好了:“没多大点,不是将军。”并且他立刻转移了话题:“他会开车。” 于是大家就艳羡着:“那可了不得。” 我坐在远处。我裹着那件棉袄,呆呆地看着他们。我算是知道他们为什么总被我们叫赤匪了,我那团刚搭好的营地,被他们占过来就用,老实不客气。 我回到了炮灰团,老的比兽医还老,小的比豆饼还小,我看见七个迷龙八个兽医九个蛇屁股十个不辣,这是幻觉,都是幻觉。 小雏儿便在我旁边坐下了,顺手把热水递了给我,然后开始做他的思想工作:“我叫牛腾云,我大号是全连最长的,叫又腾云又驾雾,又叫腾了云驾啦雾。你叫啥?” 我:“……孟烦了。” 他拿了块石头在地上划,犹犹豫豫地好确定是哪几个字。我奇怪地看着,他立刻明白了我那眼神。 牛腾云:“我识字的!我们指导员教认字!”他居然能找对了那几个字,然后笑成了一朵花:“烦啦!你叫烦啦!” 他叫着烦啦,我像是被雷劈啦,我忽震了一下,然后抱住了我的头,蜷成了一团,那立刻被牛腾云理解成害怕的意思,他过来拍打着我。 牛腾云:“没事没事。我连长说的,解放军叫兄弟,你们叫弟兄,拧个个就都是自己人。没别的事,窝头还热,赶紧吃,老乡送来的,开水赶紧喝,我烧的。” 我只是蜷成一团,我知道我一生中遭遇到的第一个恶作剧将会延续到死。后来他拍打拍打我走了。 我对着黑暗嘀咕:“你出来……你在哪?” 但是我没看见死啦死啦,只看见黑地和星空。 我身边有一捆根本还没及打开的铁丝网,我便看着星空与黑夜,在上边拉自己的手腕。 我觉得有事,越想我越觉得我这一生真是有事。我的团长再不出现,我知道他一向的出现不过是我脑子里地幻觉,现在的溃败也不过是他种在我脑子里的幻觉……但是他再不出现。 “嗳呀妈耶!他寻短见!”牛腾云在我身后大叫着,原来这小子没打算走远,他是去给我捧些老乡送的大枣过来,他扑了过来,枣扔了一地,我们俩撕巴,我挣扎着撕开我的动脉。 牛腾云喊得吵耳朵:“妈呀妈呀有人想不开!” 我们俩撕巴,后来他的一群战友涌将过来,将我死死摁住。虽说这战俘虏太多,上校团长值不得几个大子,可对牛腾云来说,这是他俘获到的最大的官,我是他的宝物,他的宠物。 我终于决定放弃:“没事啦!没事啦!” 他们还死死地摁着。 我被绑在地上,手脚都绑着。一个大粗汉子坐在我旁边的美国弹药箱上,抽着他的中原喇叭筒,他询问地看着我并且误会了我的意思,把那只被他咬得全是牙印的喇叭筒往我嘴里塞,我摇头拒绝。 牛腾云站在他身后,委屈得很。 我是他们巨大的麻烦,从那以后我没放跑一次自杀的机会,每一次都被腾云驾雾给半路截获,最后他发现他弄来的不是个司机,是粽子。 大粗汉就开场白:“我是你连长。” 我嗯哼一声。 大粗汉:“你这连排行老七,是七连……我说老哥,都说七连身经百战,只要抓十个你这样的家伙,身经百战也要炸营啦!你到底怎么想?” 我连嗯哼都不嗯哼了。 大粗汉:“有啥想不开的?老婆跟人跑啦?” 也算是吧,我后来再没见过小醉了,但这犯不上嗯哼。 粗汉就气得要死:“拖出去毙啦!” 他也明摆着是咋呼,我没咋的,急了牛腾云:“这不行吧,遂他的心啦!连长。” 粗连长就呼呼地:“就遂他的心吧。反动派。” 牛腾云:“他不是反动派,他打日本鬼子。” 粗连长就驳:“你牛眼睛看见啦?” 牛眼睛没看见,可牛腾云花招多:“他穿了我们衣服,是自己人了。” 连长:“他当我们自己人吗?” 牛腾云:“穿衣服就自己人啊。连长你说的,七连拉了婆娘都不拉人。” 连长就只好从侧面击破:“你有婆娘吗?” 这时帐篷外边就喊起来了:“行军啦!行军啦!” 连长:“咋办?” 他们俩一块愁苦地看着我。 无穷无尽的地平线在我的视野里缓缓移动,让我看它们看得发呆,我已经很远没机会看过这样的地平线。 我被绑在驴子拉的小拖车上,舒舒服服的,车上除了一应杂物还给我垫了床褥子,很多人拿眼睛横我,我当没看见。 我们这样行走大地。 他们一路奔走,睡在路旁,他们只带几天的干粮,武器弹药就从我们手上抢,到哪都有老乡把新鲜的饭菜送上——我们就在这样的中原展开这样的决战。 一个人气鼓鼓地看着我,边嘀咕着边走了过去:“他他妈的以为他是马克沁吗?” 牛腾云就嘿嘿地笑,他一直跟在车旁,他要不这样盯着,我估计我早已经成功地把自己报销了。 牛腾云:“我说,你是七连整第六百号兵,我可是四百零四号的,我是你舅爷姥爷那一辈的,你就给我长进点行不?” 我哼哼着:“舅爷姥爷好。” 牛腾云:“我说你消停点活着不好吗?干嘛非得学婆娘拿裤带子上吊?” 那是丢人事,我扫了眼他的腰,他现在不用老提裤子了,我的皮带在他腰上。 我:“把裤带子还给我。” 牛腾云:“想得美。成全你啊?” 我:“我腰细不系裤带子就掉啦!下次不拿裤带子啦!” 牛腾云就不理这碴:“饿不?” 我:“不吃。” 还是那样子,走着,被绑着,被推着。 我迅速成了七连一景,被绑着被推着拉着,在中原大地上追赶我残破的同袍们。耻辱的一景——” 别连队的人过路,看着我哼哼:“这是日本山炮还是美国重机枪啊?长得也不像啊。 牛腾云愤愤地回:“他不是玩意!” ……后来就成了过意不去的一景…… 牛腾云,换了个地,还是站在我车旁,看我一眼再回:“他碰巧了也是个玩意。” ……后来他们发现了这种独特性,我成了七连沾沾自喜的一景。 牛腾云,换了个地,站在车边,骄傲地回:“他本来就不是个玩意!他是个人!——你们有吗?” 我们在暮色下行走。除了我,我不用行走。 行军永不停歇,撞上了就开打,我的弟兄们在我的兄弟们面前总是一触即溃。我知道我们早已苍老。 枪声忽然席卷。几个打头兵栽倒在地上,到这时候就看出那破棉花胎子里包的都是顶尖的战斗人员了。瞬间就进了路边的地沟,牛腾云带着一个人过来把我从车上拖下,为了躲开弹雨,他们只好拖着我。 我看着一个生物从土岗后跳出来,看着我,生物都会被枪声所惊。它倒好像被枪声吸引,因为它是狗肉。我呆呆地瞪着它,它脏了很多,瘦了很多,它现在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条野狗了。 我:“狗肉,跑啊!别跟着我!” 狗肉明白,转了身纵下土岗,跑不见了。 牛腾云:“你喊什么?” 我已经被拖进地沟了,安全了,他也懒得问了。咔咔地往枪里装着子弹,望着地平线上的那个永备式炮楼。 牛腾云:“让你顽抗让你顽抗。”他掉了头对我说明:“鬼子修的炮楼,被他们接过来了。” 那边的火力打得很猛,准得要命的重机枪,还夹着战防炮的射击。七连用的是一向地战法。化整为零,错开了跃进,再交纵合击。 弹道还在炮楼和地沟之间穿行,倒比刚接火时打得更激烈了。我那些没见面的袍泽们终于拿出滇边的劲头了,枪炮准得要命,不断有跃出地沟的人倒下。但总也有另一个跃出去捡起他的炸药包。 一夜鏖战。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炮楼,却成了七连千里之行中罕见的硬战。将至天明。折损过半。 那些火力点打得密不透风,高低参差的几层,七连地人终于摸近时,从堡旁边的一个散兵工事里喷出了长长的火焰,一具喷火器,连他们带的炸药包都烧炸了。 我在哭泣,因为被绑着,我只好将脸蹭在衣服上,蹭在地上。地沟边一个身影在纵高伏低,那是狗肉,它看了看我,消失了。 我那天好像打算把一生的眼泪在一晚上哭完,这里的防御方法几乎就是我们在南天门的翻版。那个被七连骂绝了十八代先人的防守者,他是我的旧友。 牛腾云,死死抓着一只烧焦了的袖子,还在冒着烟,哭哭唧唧晃了过来,在我身边一屁股坐下。 牛腾云:“别哭啦……你哭什么呀?” 我:“……你哭什么呀?” 牛腾云:“我痛啊。叫狗日的拿火燎了一下,痛啊。” 痛就是他那条胳臂保住了,于是他继续哭:“连长死啦。好多人都死啦。” 我躺在地上,我被绑着,我咬着牙,流着眼泪,我不知道我在为谁哭,反正以后没人来往你嘴上塞臭哄哄没人要抽的喇叭筒了。 我:“你放开我。” 牛腾云倒不哭了,吓了一跳,最后他决定谨慎地对待此事:“别添乱啦,今天没空给你寻死。” 我:“我不死,保证不死——我跟你保证过吗?” 牛腾云:“那倒没有。你要大解我帮你脱裤子。” 我:“我要你放开我。”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诚恳,而且我确实也很诚恳:“我是个那么没良心的人吗?” 牛腾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良心。” 于是我们大眼瞪小眼地互相考究。 我从地沟里站出来,看看身后几十双狐疑的眼睛,我站直了,伸开双臂,他们最后终于停止了射击。 于是我转了身,向着那个炮楼挥动双臂,那边的枪声也嘎然而止了。守的人绝不是个莽汉。 于是我走向那边厢的炮眼和炮眼里探着的枪口,我张着双手,当走到一个他们能看清我任何动作的距离时,便开始解我的棉衣扣子,我脱下了棉衣,放在手上挥了挥,然后扔在地上——现在我穿着我被俘的那套制服了,我的胸口挂满了勋章。 我的身后有人暴喝了一声:“他要投降!” 于是几十枝枪口刷刷地举了起来,我转身看着,其中也有牛腾云犹犹豫豫的一枝。我摊着手。让他们看着,最后用我的平静让他们觉得有些过于惊乍了。 于是我走向那处炮楼。我看见狗肉,它在我们的枪火圈子之外奔蹿不息,我知道它也有了回到南天门的幻觉和亢奋。 我走过那些外壕,壕里和我穿一样衣服的人呆呆地看着我,我走过胸墙,胸墙后一张张熏黑的脸,我走向炮楼。 炮楼里几个官兵先迎了出来。他们倒是轻松得很,利落地挂着那些美制武器——又是一票杀人的老手。 “来啦?”打头的话家常似地说。 “来了。”我尽量平和地答。 他便亲热地握住了我的手,双手握着,摇摇撼撼。 他:“你们倒降得痛快。” 然后他顺手就扳断了我的小指,我的手指头很软,但也没软到能贴着手背的地步。我没有吭声,于是一枝枪托从我后边砸了过来,我晃了一下倒下,他们开始一顿暴捶。 我被拖了进来,打头的那家伙把我踢翻在地上。然后开始第二顿暴捶。我在地上滚爬着,在拳头和脚尖之间看着这里的结构,很整洁地地方,整洁得不像是丘八住的而象居家,一群人住的地方通常都不怎么关门。所以这里只有一扇紧关着的门。 我沉默地忍受,滚近那里,然后一下跳起,我推开揍我的家伙,撞向那扇门。 我:“我知道你在里边!我就知道是你!王八羔子!” 锁并不结实,被我一下就撞开了。于是我看见阿译。一间他个人居住的小屋,桌床椅子。唯一的奢侈品是一架留声机,而他坐在床边抱着头哭得歇斯底里。他现在跟我一样,一个一丝不芶的上校团长,只是他的属下似乎比我的坚强,我是几十分钟便已溃散。 我扑向他,抱着他,捶他,时常还要因自己的伤手痛得啮牙咧嘴。 我:“就知道是你!你这个十三点!王八羔子!” 阿译就冲着我嚎回来,他可有一大摊等着我:“我看见狗肉,就知道你在!就知道你会出来!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我没脸见你们,可你们有脸来看我啊!全都不来,一个也不来!” 我想起来看我身后的追杀者,他们挤在门口,那一脸惊诧倒像是见了活鬼。阿译终于想起把我推开,他退开两步,然后就绊上了凳子把自己闹了个踉跄。 看着他这样出洋相可真是开心,我笑着:“还是个笨蛋!” 阿译:“很久不这样了,是因为你来了。”然后他便急急切切地问我这样的问题:“孟烦了,你饿不饿?” 我:“……什么?” 阿译:“你饿不饿?我知道你们吃得不好,你饿不饿?你瘦多了,你真成白骨精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弄吃的。我们这回有吃的,就算被围上几个月也饿不着。” 我:“……你打算被围几个月吗?” 阿译便又快哭了:“不是的。你总是想多——我只是问你饿不饿。你想吃什么,我这里都有。” 我:“想吃猪肉白菜饨粉条。” 我看见阿译的眼里猛然闪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变得黯然,他转身把脸对了墙,愣了很长一会。 阿译:“白菜没有了,劈柴没有了,油盐酱醋都没有了,做不成白菜猪肉饨粉条。我给你吃美国罐头。” 我:“我就吃美国罐头。” 我面前的桌上堆满了美国罐头,豆子的、猪肉的、牛肉的、水果的,还剩下点缝隙就放着药,刚才揍我的手在给我包扎我的手指,并且细心地留了一只手给我吃饭。我大口大口地咀嚼,我很饿,真的很饿,大概上辈子才吃饱过吧? 周围拥着一堆阿译的兵,倒好像我吃饭有多好看。 打了一夜,阿译也挣扎了一夜,看他的理想还是现实坚强。他最后还是屈从于我这个现实,永远做不成英雄的阿译。 给我包扎的家伙还要给我道歉:“对不住啊。我们团座说收拾一下,我还以为你们有仇。” 我就笑,“是有仇。” 那家伙也愣了一会儿,倒恍然大悟了,“就是。生死场上来的人,反倒说不清啥叫交情。” 旁边的兵就插话,看得出阿译把他的团治理得像模像样,官和兵,兵和官,几百个姓倒成了一家亲,“长官你咋就得这么多勋章呢?” 我看看我的胸口,愣了会儿,“回头就扔了。” 给我包伤的家伙终于包好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们也不想打,可我们不想给团座丢人。” 一块白被单就甩到了他的脸上,阿译站在我们的人圈子之外,“拿去做旗。” 家伙们便哑然了下来,打一杆白旗绝不会是任何军人的骄傲。 阿译:“没什么,呆会打旗出去的时候也不要垂头丧气,不要乱编制。我们是打得过的,不打了。骨肉相残没得意思,要是日本人来了——我守到死,我朋友来了,一晚上,足够了。” 我:“阿译。” 阿译看着我,我便对他伸了只大拇指,我衷心的。 阿译便走过来,顺手又开了个没开的罐头,放在我的手边,他顺手摸了摸我的头,笑了一笑。 我:“我们又能笑了。真好。” 阿译:“嗯。真好。” 我:“管你投降还是投诚,我今晚找你海聊。” 阿译:“嗯,有好多的东西可以聊。好好吃。” 他走开了。于是我又开始吃,我相信我是够肚子把这一桌子扫光的,一个曾经天天想着自杀的人也就是不会再吃一顿好饭,那是曾经。然后我听见那首歌,《野花闲草蓬春生》,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是爱这调调。 然后我怔住了。 我跳起来,推翻了桌子:“阿译,不要!”我刚笑话了阿译的笨手笨脚,现在招报应了,我绊翻在地上,我一边爬一边嚷着:“阿译,不要啊!” 我又一次撞开了那道门,看见阿译跪在地上,跪在他的留声机旁,留声机在嘤嘤地转,阿译拿着一枝枪。他悲伤地看着我。 阿译:“你冲上去了,你找到了希望。我又跑了,我没有希望……烦啦,我好想他们……我总是做错,我不想再错了。” 然后他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阿译的手下扛着白旗从我身边走过,照阿译要求的,他们走得不卑不亢,可阿译的留声机还在转,那首歌还在响,他们脸上也刻着悲伤。 我呆呆地看着那座炮楼,我脚下踢到了什么,于是我捡起我扔在那里的棉袄。 胜利的人散散落落地涌了过来,来看他们新得的阵地。一只手扒拉上了我的肩膀,牛腾云扒着我,他那只手已经包扎过了。 他问我:“你好厉害。你咋干的?” 我没吭气,摸摸我的勋章,看看阿译断送了的地方。 阿译阿译,你总错,你又错,猪肉白菜炖粉条都是一起吃,你就不想,我们总是共享同一个希望? 后来我套上了我的棉袄,盖上我的勋章。 牛腾云还在我耳边聒噪:“嗳,那条狗,好像你的。” 我看向他指的地方,狗肉站着一段距离,犹犹豫豫,它想过来,但是它又记得我喊过走开。 “是野狗。”我说。 牛腾云摇摇头,“不是吧。” 我走向了战壕,找到了一个罐头。阿译啊阿译,我们在南天门上被饿疯了,于是他做了团长便永远囤积着食物,阿译啊阿译。 我把罐头打开了,狗肉知道那是为它而开的,便瘸了过来。我把罐头放在它的嘴下,摸着它瘦瘦的骨架和脏得不像话的皮毛。 我小声地和狗肉哼唧:“快吃吧,吃了就走人。哦,是走狗。别跟着我,这儿不用你,这儿不用杀人。” 牛腾云,蹲在战壕边,看着我们:“我说,你可以带着它。” 我:“是野狗。” 牛腾云:“是你的狗又不是老乡的狗,七连又没说不让带狗。” 我有点不耐烦:“你根本不懂它!” 牛腾云就很不忿:“不就是一条狗吗?” 于是我同意:“对,就是一条狗。” 我们又再度行走于中原大地,带着轻伤员和补充的兵员。我背着枪,走在中间。驴子和学者应该走在中间。 七连的驴车终于可以用来拉该车拉的东西了,因为七连第六百个兵终于决定步行。 “烦啦烦啦!”牛腾云叫着追了上来,“给两夹子给两夹子!” 他在我本来就存货不多的弹药袋里掏弄着,把剩下的全拿走了。 我说:“你也给我留一夹子吧!” 牛腾云哼哼着说:“你是我抓的,你是我带出来的。” 腾云驾雾现在非常得意,其一,我打仗不用枪,我的弹药配给全被他给开销了;其二…… 我们伏在战壕里,那边的机枪又打得轰轰烈烈。 我开始解棉衣扣子,牛腾云看见我的动作就从射击姿势改成了仰面一躺。顺便拍着我表示赞赏,“你不错,你正经不错。我家快收麦子啦,正缺人。你来玩儿吧。” 玩有两个意思,一是你上吧,不用打啦;二是收麦子缺人,你来帮收麦子吧。我不会收麦子。 于是我站了起来,摊开手,让人看见我土布棉衣下的勋章。 我远远地看着那条街道,它很军事化。街头被工事和铁丝网垒得层层叠叠,它还没有经过战争地熏燎。但就那些戒备森严对着我的枪口和后边操枪的人,一触即发的事。 于是我预先就站住了,脱下我的棉衣。我已经不用把衣服扔在地上了,牛腾云就在我身边,我把衣服交给他,然后示意他退后。他退得信心满满。倒好像在一边望闲。 然后我走向那条街道。 没人跟我说话,只有人端开铁丝网让我进去。 我走进了这条街道的纵深,这地方让我茫然,它被那样层层叠叠地把着头,纵深里却在过日子,士兵和百姓一起出没,街边支的竹竿上居然有晾晒的衣服,这不像战场,倒像是慵懒的禅达。 我打量着街边晾的一排军装,没人管我。我看见一双女人的脚在衣服那边出没,后来小醉从那架子衣服后出来,她去端她的水盆,一个勤务兵样的莽小子立刻用冲刺速度跑过来,把那盆水从她手头上抢跑了。小醉顺手敲打了那小子的头——她大着肚子。 然后她看着我,连诧异都没有,她开始微笑。于是我也心事重重地笑,一只脚踹上了我的屁股,够重的,还穿着大皮靴。我转过头。看着张立宪站在我的身后,又一个上校团长。 “小子,别看我老婆。” 我悻悻地回道:“哦。你老婆。” “你不要废话了,我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我更加悻悻,“那好啊。” 张立宪便绽开了一半麻木一半活跃的脸笑,“久仰有个家伙巧舌如簧,而且为人很烦,所以你没开始烦我之前我已经决定投降——都安排好啦。” “不是投降,是投诚。“我不再悻悻地盯着他,“是去和像你一样的人拥抱。” 张立宪看着我,“这是你常说的套话?” “套话也有不骗人的套话。还有,如果你从现在就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了,拿起枪之前先看一下,对面要是你的朋友,尽可能把你的朋友说服过来。”我说。 “我会累死的,我的朋友可比你多。”张立宪张开手臂,“那现在和像我一样的人拥抱一下。” 于是我们拥抱,小醉把我们的手撕开,她加入了进来。 我们拥抱得很不惬意,因为两个粗手大脚的家伙必须小心孩子,但是那是我在整场战争中最愉快的记忆。 后来他们走了,这条街道也空了,我默默看着空空的街道。 他们小两口走了,去做像我一样的事情。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期望,就是能再见一次虞啸卿,我们相信能把他说服,说服他就是说服一个军。可这是个像亲手击毙竹内连山一样是个妄想,直到战打完我们也再没见过虞啸卿。 我穿着那身已经卸掉了所有衔识的解放军军装,这年头这样穿这身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于是我也变得普通至极。 牛腾云蹲在通铺上,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为了安慰他,我便从我已经卷好的铺盖里掏了掏,把那一整个小布包递给他,“这个给你。你要很久啦。” 那是我全部的再也用不上的勋章,我用它预备着把牛腾云的离情变成惊喜。 牛腾云果然惊喜起来,“真给我啦?” “过日子啦,用不上啦。”我说。 他到了窗户边的亮光处,一个个研究着那些花纹和镀金,我便趁了他不注意拿了铺盖悄悄地离开——那小子一向麻烦,非常麻烦。 七连的第六百个始终没对六百这个数有什么特殊感情,因为他的记忆早被三千个占满,占得小醉如果和我一起生活,就是陪了三千个死人。 可我不得不说我很喜欢他们,非常喜欢他们。以后属于他们。 我的铺盖挎在肩上,拿着一个油纸包。走到一个池塘边,警惕性高一点的人一定会把我当作特务或者是贼。 我压低了嗓子高高地叫:“狗肉!狗肉!” 狗肉从草棵子里钻了出来,脏不拉唧瘦骨嶙峋,伤痕累累,唉,这条野狗。 我把油纸包里的熟肉喂给它,它狼吞虎咽时,我从铺盖卷里掏出我的洁具,就着塘水给它洗澡。狗肉不大高兴,它不喜欢被人这样洗。 我边洗边说:“狗肉。好狗肉,要回家啦。回家得干净点。嗯,都完了,完事啦,我们要回家啦。” 我和狗肉,一个瘸的人,一条瘸的狗。我们行走在苍原之上,我们像蹦回湖南的不辣一样,我们一直走到我们周围的世界从沧海变成了桑田,从平原变成了滇边永远连绵的山巅。 我还在巷子里,便听见我父亲的嘈杂,“……走一队,又来一队!偌大的中国,还放不放得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我走出了巷子,就瞧见我父亲,在对着一队和我穿同样衣服但是还有领章的人们吵吵。我母亲一脸难堪地企图把他拉回去。我的父亲看见了我,愣一下,老脸居然发红,一声没吭就回了院子。 我母亲站在那里,看着我。愣着,哑着,我们家人习惯压抑自己的本性。她最终还是颠颠地迎了过来时,居然在扯刚才的琐事,“你爹自己追出来吵的,人家睡在大街上。又没惹他……” “妈。了儿回来了。”我说,然后跪下。 狗肉在旁边嗅着我妈。那些和我穿一样服装的家伙窃窃私语地离去,他们一定在说封建残余,但是管他呢?我这辈子从没跪得这么心甘情愿过。 我把书桌搬到了院子里,擦擦洗洗,这事做起来很费劲,因为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洗干净的桌子拖进来,放进这间已经被我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房间,还是很累,还是只我一个人。狗肉在旁边出出入入,它倒是有心,可这事它帮不上忙。 我放好了桌子,擦了擦汗,便隔着屋子叫唤:“爹,桌子放好啦!” 我爸没回应。 管他呢。我拿了簸箕笤帚抹布,去打扫这个曾经居于迷龙,现在属于我的家。 我擦着那张已经很久没有人睡过的大床,它大到要擦到中间那部分时我都得趴在上边,我只好趴在上边,然后一声巨响,床塌了。 我哈哈大笑,它得修第四次了。 我说迷龙带走了所有的幽默和笑话,是不对的。他又没掠走我们的记忆。 入夜,总算把一切都搞定了,我弄了盆水,点了小灯,关上了门,在屋里给自己擦澡。我已经很脏了,真的很脏,倒是早已经习惯这种脏了,但往后的日子最好不要习惯。 我忽然觉得背上发毛,我转过身。 我父亲不知道什么进来的,伸着一只手,看得出来他是试图触摸我身上的伤口,肩头的腰间的腹部的腿上地,我身上可真是琳琅满目,他还是头遭见到。 这我可受不了,我拿着澡布遮着下身,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爹?”我知道我叫得像是哀求。 我父亲仍然伸手过来,碰了碰我肩上的伤口,那来自死啦死啦和我在南天门下的窥探。我父亲轻成了那样,恐怕他当那个伤口是刚打出来的。 然后他悄没声地出去了,开了门出去,再轻轻带上房门,带房门时我看见他揩掉他的眼泪。 家父不久就去世了,直到去世也再没说放不下书桌。我为父亲地遗体洗梳整理,家母说他这辈子也没这么慈和过。 我的父亲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终于安静了下来,他那颗一生都在浮躁与狂暴中跳动的心脏,确实像我母亲说的,我父亲从没这样慈和过,他甚至在微笑,但那并不是我收拾出来的功劳,是他最后终于学会了微笑。 我很平静,我妈也很平静,生关死劫,这数年看了多少? 我问我母亲:“妈,我以前问过爹一句话。我问他有没有为我骄傲。” 我的母亲看着我的父亲,我知道,平静归平静,她的心灵和生命也随着那个厮守一生的人去了。 我母亲说:“去打仗之前问的吧?你刚走他就说了。仗打完了我们才知道你去了打仗。” “爹怎么说?” “你爹说,每时每刻。” 我轻轻亲吻了父亲宁静的额头。我走了出去,拿起了扫帚,地上又有了落叶,我弯下腰开始扫地。 我直起了腰,我的手和我的脸像南天门之上的树皮,我已入耄耋,我已经九十岁了。我直起来腰,我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南天门。 我再没跟人说起,但我一直像我的团长那样想着,山巅上缭绕不散的云雾是三千人的灵魂。 地扫完了,我拿起菜篮,零钱用塑料袋装着,我身体还好,虽瘸却也用不上拐杖,只是老家伙的动作总是很慢。这院子就是迷龙跟他老婆和他们家的小崽子以前住的房子,现在住满了人,我的孙子在曾经是迷龙住的房间窗口拿小野果子扔我,我捡了起来假装咬了一口,然后做出一张酸掉了牙的老脸,只是我已经没牙可掉,他笑得很开心。 我九十了,扫完地我就得去买菜,这个点才能买到便宜菜。家母早已与家父在地下团聚,狗肉也在它十四岁那年走了,后来我有了一个家,我有了工作,后来我退了休,我的孩子又有了孩子,我孩子的孩子又有了孩子,这样很好,老头子就是看着小孩子高兴。 唠叨完了我就得去买菜。 我去买菜。 我蹲在桥头的那些菜担子边,挑着小菜。没哪个菜贩子会喜欢这样一种挑选法的,他们唠唠叨叨地说,我就装作没有听见。 要过桥才能买到便宜菜。我过了桥,桥是虞啸卿最早盖的,后来翻盖了。我讨着价,还着价,我看见南天门,想不想看见它我都得看见南天门。 刚下的菜很新鲜,我得回家,得趁新鲜让它们进锅里。 我起身,我走人,今天又有小小的胜利,我买到了又新鲜又便宜的蔬菜。 一辆车堵在桥头,司机在鸣着喇叭,车很引人注目,因为它半个车厢里堆满了花圈,空着的半个车厢有一张椅子和一个老头,还有两个被迫陪他坐车厢的陪同。我抬起头,看见一百岁的虞啸卿。他还是那样,一百岁了还是那么有身份。我不晓得他从哪里来的,但就那些陪同看起来,他蛮有身份。 每一个花圈上都写了名字,最大也离他最近的一个,写着我那团长的名字,旁边贴了两条:我一生愧对的挚友,我必须面对的挚友。 我低着头,从他的脚下走过,我听着他正在那里急切地向他的陪同者发问:“真找不到一个人了吗?找不到一个我认识的人了吗?” 我走着,脸上便泛起笑意。我抬起头,那笑意已经绽开,我尽力让它抹平,让它平和。 我很想笑,我不想笑,老头子笑起来不好看。我们都有了各自要回的家,现在我要回家做饭。 于是我与那辆车渐离渐远,我回家做饭。 (全文完) 我的团长我的团电视剧未拍的部分....很悲伤的那部分(5)第四十一章 车在山野中驶行,这是西岸。但不是我们熟悉的西岸。 它没有我们习惯地硝烟味道,反倒是越来越曲径通幽。偶尔我能从林叶间扫见并不豪华但是清雅的山间小筑,看得到火山石切筑的院落,也闻得到硫黄的热气。 我一直在左顾右盼,有时就把手在死啦死啦眼前晃晃,他大概是嗑过太多药了,这些天总有些睁眼瞎子才有的表情。后来我瞧见丛林里有若隐若现的岗哨。 早听说西岸有火山,天然温泉可以让人解乏甚至忘忧,我立刻生了带小醉来散心的念头,这个念头更立刻地打消了,这里有岗哨,是只有高官才能来的平民禁地。 车停下了,我们木然瞧着那片林子,它倒是蛮合适我们打日本人伏击或者日本人打我们伏击的——这是我们下意识的想法——然后我们跟着小猴进了林子。 林子里围着树,用军用帆布扯了幔子,小猴把我们带进的是这里。 小猴:“更衣。” 几块大白毛巾拿了过来,我们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白的毛巾了,伺候我们更衣的是军人,可我们听见很遥远地传来女人的笑声。我终于开始有点赧然,不是因为脱,便脱作光屁股也没什么,是因为白毛巾衬在我们身上根本就是两个乾坤。 我小声地:“虞啸卿这娃终于成唐基了。” 死啦死啦瞄了眼,小猴他们离我们很远——看叫化子的烂黑皮衬在白毛巾上并不是多有趣地事情,于是他也哼哼哈哈地回应:“你说娘们?虞啸卿再掉也掉不到这个地步。” 我:“走着瞧。” 死啦死啦:“走着瞧。” 小猴已经近来:“师座有请。” 于是我们就去见师座,跟上回装在一架破飞机里摔在缅甸一样,上回裹的是花布,这回裹上白毛巾。 穿过那些迷宫一般的丛林小径,很远我们就看见虞啸卿坐在一潭热气蒸腾的水眼里,一个人,周围并非没有军人。但离得他很远——不仅是距离上,也是心理上——现在他那股子拒人三尺之外的气场越来越强了。他低着头,瞧着蒸汽里飘着的一片树叶,一樽大托盘在他身边飘着,上边放着酒壶和酒瓶,但他根本没有去动地意思。他那张瘦脸象刀刻一样,刻着孤独自闭和更多地东西,裸着的膀子上有一条绷带交缠地新伤。 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虞啸卿,几乎是我们下南天门的同时他就奔赴西线战场,现在我们看见一张倍受折磨的脸。肩膀上还伤得不轻 伤成这样的人不该泡在水里,可这关我什么事呢?让他泡死好了。 我们又一次听到女人的笑声。这回还夹进了男人的笑声。 虞啸卿皱了眉,从水里伸出一个指头动了动,我都不知道他的部下是怎么看见的,但他们就是看见了——他们怕是每一秒钟都要盯着师座大人地举动吧? 虞啸卿:“什么人?” 小猴:“是县长家里的……” 虞啸卿用不着等到听完:“叉。” 什么疑虑都没有,小猴立刻招几个兵去了,没一会我们就听见男人地呼痛声以及女人的惊叫声。然后立刻安静了,相信小猴一定是一丝不芶把人叉走的。 虞啸卿:“他俩留下,你们都走。” 于是所有人都走了,我和死啦死啦扯着毛巾傻子一样站在那里。虞啸卿看着水面,不吭气,拨开那片他已经看了很久的树叶。 他有了权力,从东岸到西岸,现在军长也要让他锋芒。他很难过,可在他一生中最难过的几个月里他的仕途走得超过以往地十年,可他还是很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虞啸卿:“能下来吗?我是请你们来洗澡。不是请你们来看我洗澡。” 死啦死啦用手在胳臂上搓了搓,黑泥成条地下落,这是他不下水的原因。 虞啸卿:“半小时前我比你还来得脏,我刚从前沿回来。” 死啦死啦仍然在犹豫,我就更不用提。不,不是不好意思,我们才不是嫌自己脏——而虞啸卿也知道,他用眼角都瞟得出来。 虞啸卿:“我也讨厌这里,看惯了血和土,这里就绿得刺眼——可我想找个能和你们坦诚相见的地方。”他从水里站了起来。以便我们彼此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的身上也不缺伤痕。弹片咬到我的时候,也不会觉得这人是一身虚肥臃肿的死肉。好了。现在我们都一样了,伤痕就是军衔和勋章。” 后来他瞧了瞧我们,微笑:“哦,你们俩的痕都多过了我,那你俩位今天就是我的上峰——下来下来,我的上峰,地方不怎么样,可是水很干净,如果你们不嫌我刚才在这里泡下了六斤老泥。” 那就却不过了,我犹犹豫豫地走近了一点,死啦死啦在水眼边坐下,拿人家的洗澡水泡他的脚丫子,一个一个脚丫子地泡,舒服得直叹气——我知道他存心在惹人生气,虞啸卿也知道,虞啸卿斜眼瞧着他,很久不见虞啸卿这么瞧他了,又好气又好笑的。 虞啸卿:“我建议你把自己整个泡进来,要泡透了,要出一身透汗。可以清毒的。你最近很需要清毒。” 死啦死啦一下子被定格在那里了,他歪着头,两只手还在自己脚巴丫子上头,虞啸卿很友好地看着他,他们俩关系最好的时候虞啸卿都没这么友好的。 那表示他对死啦死啦最近干的一切事情了如指掌,如果他仍是以前的虞啸卿,谋杀他下属的人早已被抄斩满门。 于是死啦死啦再也不调皮了,扑通下水,把自己淹了个没顶,良久后从托盘那头露出了他的脑袋。 然后虞啸卿便瞧着我:“你呢?” 我规规矩矩下了水,把自己泡在里边。 我们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泡在水里,有时划动一下胳臂,让自己更直接地感觉到热流。我们连热水澡都罕有洗过,更不要说温泉,化去的恐怕不止是我们身上的老泥,还有我们自己。 虞啸卿平和地看着。看来他今天决定做个平和地主人了,他伸手把那樽船一样漂在我们中间地托盘拖了过来,把酒给斟上。 虞啸卿:“怎么样?还非得要我软硬兼施地弄下来。” 他是对我们两个人说的,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无视我。 我声音都泡得有点发颤:“……舒服。” 死啦死啦眯缝着眼:“死了也不过如此吧?” 虞啸卿没好气地瞧了瞧他:“我决定从西线回来一趟时约的你们,是在西线战场上打地电话,我可以不见钧座,可得见你们。你们送我去的西线,我这是第一次回东岸。” 死啦死啦反对:“不是送,是拦路求情。” 虞啸卿恐怕也明白了只要顺着死啦死啦的说道。那便永远不要回来了,今天他很坚持。或者说现在他更聪明了。他拍了一下肩上裹着的绷带,让话题回到原轨:“弹片从这里进去,后边出来,半个军传闻我已经殉国,可也没回东岸——因为我这么想,我欠了债。我回来的话就得还你的债。” 死啦死啦:“……你没欠债。这种话不好乱说,说多了自己当真。” 虞啸卿:“当到按时定量去喝老鼠药的地步?那你倒不用担心,不会。” 他们俩又杠上了,就算隔着蒸腾的热气,照旧咄咄逼人地瞪视,最后虞啸卿摊了摊手,作罢。 虞啸卿:“前方正紧,我不会无聊到折回来还债。债可以打完仗再还。我回来,是因为烽火连天,你两位大有可为。很用得上。” 在热水里泡得松散了的肌肉又绷紧了。有什么办法?多少年地打下来,我们听见战争二字起的已经是生理反应。死啦死啦在水里猛然哆嗦了一下,是那种汗毛孔都竖将起来地哆嗦,在一池热水中还能这样……他没得救了。 虞啸卿便很有趣地看着他:“你哆嗦了。可不是害怕。” 死啦死啦:“……就是害怕。” 虞啸卿:“害怕的是什么咱们权且不说吧,我只是保证。你无需再打南天门。”他猛一伸手,如同要给死啦死啦一个耳光,但他是把水抄了死啦死啦满脸,然后他冲了过去,抓着死啦死啦地头发,把他的头摁进水里。摁进水里。再拔出来,再摁进去——我想帮我的团长。可我发现虞啸卿的举动介乎嬉戏和当头棒喝之前,至少他自己这样觉得。 虞啸卿:“军人马革裹尸,死得其所。战死沙场,亦我所愿。”他淘米似地把死啦死啦的一颗头往水里抄,后者几乎不反抗:“可你沉溺人情太多,形同自废。” 他最后一次把那颗脑袋从水里拔出来,推开。死啦死啦退到了池边,抹着脸,大口地喘着气——虞啸卿看着他,戏谑的成份完全没有了,那张脸成了铁铸地。 虞啸卿:“在南天门上时你也许为我痛心,现在我看你痛心,是你的十倍。”他一个耳光摔了过去:“你是我最信的人。” 死啦死啦死样活气的,挨了也就挨了,他拿热水洗自己刚挨过的脸。虞啸卿不介意,他退回了池中,那地方更适合谈他纵横捭阖的梦想。 虞啸卿:“如果你的炮灰们还在,将是虞某人麾下最最辉煌的铁军,数千铁甲,敢敌十万虎狼。” 我:“师座。从来没有过数千铁甲,只有数千个曾是人垢子兵渣子的死人。” 虞啸卿歪头看了看我,像是在琢磨是不是该把我这么光着扔出去,但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他们会回来。回来后我会让他们成为铁甲,而且不是数千,是数万,数十万。” 得了,他们不可能回来,因为我们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了。我咬了嘴唇,不再说话,虞啸卿说的只是个数目字,数目字当然可以回来。 虞啸卿:“我不会看错,这里有三个人,每个人的血都热得够把这池温汤煮沸。”他猛一下指着我:“连你也是一样,挨打太久了,连你也想做揍人的那个——英吉利现在终于解了他们的倒悬,美利坚的生产机器也已全面开动,你们再不会受窘……不,不仅仅是不受窘,你们是不是瞧一身洋货的驻印军眼热?想不想让他们望尘莫及?你们想不想坐在长炮管的沙曼坦克上,在几里地外就把敌军的坦克打作废铁?你们身后上百辆同样的坦克都归你指挥,一百五十五毫米的长程汤姆和野马式战斗机给你们提供支援。你们的士兵永远不会再挨饿受冻,在你们曾经被赶成兔子他爹的国土上用喷火器和自动步枪歼灭敌军,我们用火箭筒、重机枪和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对付敌人的工事,我们让每一寸的故土洒上敌人的血,再去亲着土地,告诉故土,我们终于回来。” 你逃不掉的,根本逃不掉的,每一个字都从耳朵眼里落进了心里,捡都捡不出来。我们泡在水里,可从毛孔里冒着火,这回是我狠狠打了一个寒噤,带得身边的水都泛起了波纹。 虞啸卿:“听到这种话不打机灵的人已经死了,我们三个都还活着——你们想不想我带着你们在家乡的土地上和敌军决战?!” 我们不说话,但是……咚,通通通。 虞啸卿:“我听到你们的心跳,心是大门,你们的动静快把大门撞破——结束落后,结束贫穷,结束涣散。” 咚,通通通。 虞啸卿:“吾国吾民,用得上我辈本当碌碌无为的性命。便是我辈的幸运。洒尽热血,便是我辈的飞扬。” 咚,通通通。 虞啸卿:“讨还公道,欠了的要打。战争帐,战争还。” 咚,通通通。 虞啸卿:“三千铁甲,它们是你的。” 我看了看周围,确定他没指错,因为他指的是我的鼻子。 虞啸卿:“三万铁甲,它们是你的。”这回他指着死啦死啦:“今天在这里。我还只是个打拢也就十来辆破战车的师长。可是很快,不久。快到我都用不着叫它将来——你将是我的师长,你是你师长的团长,你们是中华的铁军——这不是还债,是你们配得上,是你们应该拥有力量,粉碎积弱的命运——这种力量。” 我们沉默着——而虞啸卿伸手抓住了那樽托盘。把它推了过来,他甚至不做请喝的示意,但那意思是不言而喻地。 虞啸卿,极具煽动之能,我那团长的蛊惑是七绕八弯,再冷不丁一指头捅倒你,因为他太穷。虞啸卿是直截了当,劈天盖地,呼一下用你从没想见过的命运压倒你,他很富裕。 虞啸卿:“我会升官。我不是为了升官而升官,你们在南天门上时我就想如何补偿你们,可我也不是为了补偿你们而升官。我是为了多做些事而升官——我的百败之将,你扒下死人的军装穿上身时是如何想的?是不是我辈生于此时,立于此世。历遭此劫,也是天将之任,得多做些事情?” 死啦死啦没表情,滑落了进水里,连个泡都不冒——但是虞啸卿向了我:“你说话很少,愤怒很多。你的怒气冲你自己。因为你总是无能为力。你想做大事——这没什么,可从一个能帮你做成大事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很有什么。我能帮你。” 然后他伸手入水。 准确地抄中了沉在水里地死啦死啦,抓着他的头发给揪了上来,把他靠在池壁上。没办法,连让他冷场都做不到,这里是他的舞台。 虞啸卿:“袍泽,老友,我的兄长,这酒我好不容易找得来的,跟咱俩是一个年头的。酒陈下来还有人找,人再放可就没人光顾了。” 他把酒杯塞到了死啦死啦手上,死啦死啦呆呆地拿着,他把酒杯塞到了我的手上,我呆呆地拿着。 虞啸卿:“两个月,我还你一团的人。四个月,我还你整团的装备。八个月,让你的团强胜驻印军,在北方地冻土平原上与敌军决战。嘿嘿,师称机械化,勇夺熊黑威。红脑壳倒也做得好诗……十二个月,你成为虞师的师长。”然后他指着我:“你成为虞师主力团的团长。” 我微微皱了皱眉,而虞啸卿现在是明察秋毫:“你当是哪个主力团?你团长带出来的团便是我永远的主力团。你要放弃你团长一手带出来的团?” 于是我便愣着,我没胆在虞啸卿面前像死啦死啦那样放肆,把整颗脑袋扎进水里,但我掬了热水洗自己的脸,以掩盖自己的泪流满面。 我怎么可能放弃他们?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回到他们中间。其实我们根本无处可去,其实我愿意整天在我们中间看见迷龙和兽医,就算那个迷龙只是长了张象迷龙的脸,而兽医只是另外一个老头。 虞啸卿在等待,他今天很有耐心,然后他把杯子高高地举了起来,一口喝尽,把杯子扔进了池水中。我犹豫地跟着学样,三十多年的老陈酒真呛。 死啦死啦把酒喝了,杯子叼在嘴上,沉入了水中,他像浮尸一样漂着,有时沉下去很久,有时浮上来很久。 吉普车停下,把我们放在街头。我们的军衔还未换,但衣服全换了新地,我们极不适应地瞧着自己和对方,而不是看着那辆车远去。 身上的皮肤是从来没有过的光滑,弄得我们边走边不自禁地摸两下。 我:“……你像个香饽饽。” 死啦死啦:“你像个卤鸡蛋。” 我去翻他的衣领,他还戴着我们看习惯了的那副中校衔——虞师自虞啸卿起,师团一级的衔都是比实职低一阶的,因为虞啸卿那个不克西岸不佩将星的宣言。 我:“我看你像个上校团长。” 死啦死啦:“闭嘴。” 那就闭嘴,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心思发着散,好像还泡在温泉里。我发现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岔进巷道。好像我们倒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 后天授勋,给你授衔。虞啸卿临走时扔下八个字。你可以不吃,省给那些永远在吃还说没吃的人。人也许不能改变世界,可不想改变世界地不是人。 死啦死啦后来一直就没怎么吭声,他一定和我一样,依稀地觉得不对劲,不是虞啸卿不对劲,是我们说不清楚的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感觉我们熟得很,说不出。 死啦死啦:“你……去问问弟兄们什么意思。” 我:“不问也都知道啦。” 死啦死啦:“知道什么?……什么知道?” 我:“连你都能被说活过来。连我现在都信以为真——不,它就是真的——那它就是四川佬的梦想。克虏伯的狂想,阿译的臆想,连丧门星都会跟他老弟告个罪,打了北方的仗再回南方安顿尸骨……我们多少年想的是什么啊?缺的又是什么?” 死啦死啦:“那也得问!” 我:“你别跟我发火!虞啸卿说了,他没空还十块钱的债,可他拿了一万块。拍在你跟前,要不要?——他说了不是还债!” 他只管瞪着我。 我:“……去就去,我去问。”我走了两步,却发现他没有走地意思:“可是你去哪?” 死啦死啦立刻表情深沉地叹了口气:“……走走。” 我对他这种欲盖弥彰只好以哼哼还击:“温泉也泡啦,三十多年的老酒也喝啦,壮志激扬,烧得也是里焦外香啦。今天地耗子药就不要去喝了吧?还是你又想喝大粪啦?” 死啦死啦立刻露出一副不堪回首的痛苦表情:“你真别再提那个啦。” 我:“今天我一直想告诉虞啸卿,上回我们只好给你灌了那个,他正和一个喝过那个的人泡一个池子里——你说他会不会立刻跳出去?” 死啦死啦便张牙舞爪地作势:“我掐死你算了。”闹归闹,可他照旧是不开怀。立刻便皱巴着一张脸笑了一笑:“她倒是好多啦。” 我:“什么是好多了?上回给你喝的粥没放耗子药?” 死啦死啦:“放当然是放了。可她一直放同一种药,换种更烈性的,哪怕换种药吧,我也就了结啦。” 我就以苦作乐地打着哈哈:“嗯,只怕你现在对那种药都有抗性了。我们的治疗也是训练有素了——可是她想做什么?” 死啦死啦:“她想我不要再去。” 我:“那你就不要去。” 死啦死啦:“可我想赶她走。上回我偷着看了,她家的睡房根本没法呆人。”他又叹了口气,这回倒不是装的:“迷龙这小子缠人呐,活人不能耗死在死人身上。” 我:“……只要是活人就会接受虞啸卿的好意。我们没得选择。” 话又掰回了原点。死啦死啦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心事重重转身。去他已经去过很多次的地方。我呆在那里等了一会。跟着他的背影。老程式老章程,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呆在我惯呆的拐角。那道墙已经被我抠出一个相当可观的大洞来了,我相信再不多久我就能把它抠通了,我站在那,看着死啦死啦。他敲了门,然后回到对街,他在墙根边也有他自己的营生。 一个禅达人从我身边过:“又来抠墙呢?” 我心不在焉地:“嗯嗯。” 这回门应得很快,门很快就开了,我瞧着死啦死啦进了门,而我父亲在迷龙老婆身边索债:“我书呢?” 然后门关上了。 很快我这道墙真正的主人——那个老太太拿一根小棍追打了出来,我闪身便跑,在她的思维里赶我大概也与赶鸡无异,只要不碰墙便好。我跑开了,站定了她便嘀嘀咕咕地回去——我正好站定在死啦死啦刚驻足地地方。 我瞧着我站定的地方,死啦死啦刚才在这里又吹气又吐唾沫地给一整队蚂蚁制造着生活中的波澜。我蹲了下来,继续他未竟的工作。 我用嘘气制造狂风,用唾沫制造洪水,我还想用火柴制造雷电。上回我救过它们,可那是上回。 我对着蚂蚁狞笑:“我是做大事的。你辈生于此时,立于此世。历遭此劫,也是天将之任。” 后来我瞧见小醉过路,张立宪跟在她身后,一个绝对授受不亲地距离,张立宪帮提着菜篮子,小醉也没理他,就像她手上有条无形的绳子,牵着张立宪这条乖乖的狗。 可我的脸立刻就皱巴上了。 人渣们现在没事就凑份子到小醉家做饭,让小醉每天都觉得她哥哥回来了一样。张立宪每天努力,努力但完全无望。只是没脸没皮地接近一点。我都知道,我还是一下子被撕成了两半。 他们就着一副菜担子在挑。小醉讨价还价,张立宪就蹲在挑子边往自己篮子里挑,细致得如同怕挑出一发上战场打不响的臭弹,看起来他与黄瓜茄子什么的倒是相处得颇为不错。 小醉:“不是这么挑啦!又不是当兵,你不要都找个子大的!” 卖菜的也叫唤:“好的都教你挑走了,不好的我卖给谁去?” 小醉:“不好的你还拿出来卖?” 卖菜地:“都是一根藤上结的。你就好一屋兄弟两样命?” 张立宪就蹲在地上,张口结舌发了会子傻,看卖菜地忙着和小醉拌嘴,便抓紧了只管挑。 我看着他们,我躲在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之后,我从反光镜里也看着自己。 我从没意识到他们俩这样相象,一样的青春,一样对生活充满着渴慕……我瘸着,佝偻着,看见一张在生活和岁月中变得暴戾的脸。眼里栽种着无法消逝的失望和忿恨。这个人从多年前就相信自己只是一具行尸,有魂的人做着没魂地事,它甚至不信自己能和父母一起生活。 小醉把张立宪推了一下,在那里发脾气:“说了不要这样挑嘛!硬要跟出来,又什么忙都帮不上!” 张立宪就站起来。叉一叉腰,发一发狠,决定帮小醉讨价还价:“老子在前线打仗卖命,买你个小菜……便宜下子嘛。” 卖菜的于是也发狠:“这样讲,你连挑子抬去好啦!” 于是张立宪又受小醉挤兑:“有这样还价的嘛?瓜兮兮的嘞……” 我瞧着张立宪又窘又享受地戳在那里发呆,我又好气又好笑。又想哭。一个没了魂的小鬼在痴望着俗世凡尘。 小醉和张立宪还在那块演着那出过家家一样的小剧,看来张立宪打定的主意是帮倒忙也好过不忙。而小醉就能干得很了,指点着,数落着,抱怨着——在我跟前她一向是做什么都错的。 小醉在发火,那样的恼火从不对我发,因为瞧着我她的心倒先碎一半软一半。她对四川佬发,一个女人下意识总会明白,这个男人会对她一生一世的娇宠呵护——就算她没意识到她的下意识。 后来他们终于打赢了那场对黄瓜将军和茄子元帅的大战,他们从车边走过。 我不在车后,我拖着我的跛脚颠簸在巷道里。 死啦死啦正襟危坐,一边偷眼扫视几天没来的院子,似乎没有改变,又有些什么细微处变了,变了的东西说不出来,只有我父亲还死缠烂打地磨在旁边要书,迷龙老婆在收拾家务,雷宝儿一直小眼溜溜着这个已经不再陌生了地陌生人,已经习惯了,所以并不妨碍他的玩耍。 我父亲一只手就只管伸着:“书!” 死啦死啦就玩涎脸:“啊哟,拉在一个去不得的地方了,拿不回来。” 我父亲气得要跳:“哪里?哪里啊?总拿得回来吧?好好成套子的书就被你去了头,你去了头试试!” 死啦死啦:“对过南天门山顶上,日酋联队长的指挥部。” 我父亲于是哑了然,一张脸倒有一半是个哭相。 死啦死啦:“恭喜老爷子,这个孤本是玩断了头啦,可是独一份的。后人打扫战场,瞧见孟氏藏书一册,老爷子可不就名垂青史啦?” 我父亲:“我要那个名垂青史做什么?” 死啦死啦:“你倒细想想,不错地。连您儿子带您老,都为抗战出了力。” 我父亲居然真就细想了想,居然想得脸上就若有若无有了点笑纹,还要绷作一脸怒相:“……罚你再找一本同样地来还我!” 然后他回屋了,反正他这为上人的也不用跟小辈讲个礼貌。死啦死啦开始把一个茶杯吸在嘴上,扯开了两只耳朵跟雷宝儿演猪八戒,雷宝儿拿了小棍叮叮当当地敲。 迷龙老婆把一壶刚泡好地茶放在桌上:“团座喝茶吗?” 那种例行几乎不用去看了,死啦死啦只是从嘴上拔下了茶杯:“随便什么都好。”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天的茶很正,又没有他熟悉的东西。 死啦死啦:“茶中无物,且听下回。 迷龙老婆没理他,倒是从茶盘中又拿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她拖了凳子,在对桌坐下。从来没有过的举动,死啦死啦倒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本来正坐的,装作逗雷宝儿,侧了身子坐着。 迷龙老婆:“团座今天碰上了什么事情?” 死啦死啦只冲雷宝儿打着响指,雷宝儿也没理他,他形同逗自己玩:“什么事?饱食终日,没事情。” 迷龙老婆:“不大一样。” 死啦死啦瞧了瞧自己,甚至掰开领口看了看:“哦,洗澡了。上回那个澡还在怒江里洗的,有光阴了。” 迷龙老婆:“不是。” 死啦死啦:“……换衣服了。”他开始干笑:“八百年没穿得这么端正过,像人,有点象人。” 迷龙老婆:“不是的。是一个草菅人命的男人找回了自己的野心,他好像又有得可玩的了。” 死啦死啦:“……雄心都早已经丧尽了,又哪里还剩得有野心。” 迷龙老婆:“你现在就是一副又要去征讨杀伐的样子,心里装着很多事,再不用为小事计较。你又有了一个团,是不是?” 死啦死啦不由得惊诧,他认真地瞧了瞧迷龙老婆,如瞧一个巫婆。 迷龙老婆:“迷龙以前老这样夸你,他说团长真了不得,打没了一个团,又划拉出一个团。” 死啦死啦就只好笑笑,皮里阳秋,很不爽利:“……还没有。” 迷龙老婆:“那就是快有了。就又要有一帮人,拥在你周围。你什么都没有,可你顶天立地,又能翻天覆地,这是你爱做的事情,让他们把你当他们,把你的想入非非,当了他们的想入非非,最后你勾不勾你的手指头,他们都心甘情愿去死,一千个,一万个,还不都是一样。” 死啦死啦:“这是……战争。” 迷龙老婆:“战就快打完了,你也这么说,那你怎么办?……谁都想过点正经日子,除了你没人爱疯疯癫癫打打杀杀。你还会把他们绑在你周围的,跟绑壮丁有点区别也就是不用绳子。迷龙说,所以这就是将才。” 死啦死啦不吭气,僵在那里,僵了那么久,雷宝儿也对他失去了耐性,跑到院子里去玩皮球。死啦死啦抱着头,一双肘子做着支架,撑着颗迷茫得就要化成青烟的脑袋。 迷龙老婆:“……其实迷龙从来就不爱打仗,他怎么也要跟你们一块呆着,就因为他喜欢跟你们一块呆着。” 死啦死啦侧了侧头,就看见迷龙,迷龙就站在院子里,好像从来就没离开过这个院子。那个无忧无虑的死鬼在看他的儿子玩球,球向他滚了过来,迷龙低下身子,想用手拦住皮球,但球和追在后边的雷宝儿一起从他的身上穿过,于是迷龙也传染了与他相仿的神情。 死啦死啦转回了头,惊慌地看了迷龙老婆一眼,是的是的,他第一次看见,他嚷嚷得欢,现在他终于看见,他看迷龙老婆时带一种“你看见了吗?”的表情,但他没吭气,其实他是个无神论者。而迷龙老婆根本没往那里看,她不需要看。 迷龙老婆:“我天天都看得见他,光天化日也是一样。这是他的家,你想着他,就看得见他。” 死啦死啦没说话,他的手碰到了茶杯,茶杯就发抖,杯面上泛起了波纹,不是害怕,而是冰凉,一个世界被翻覆了,却又不给任何新的,那样一种冰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很多时候他木然地看着迷龙老婆,而迷龙的老婆同样木桅,有时候他去看迷龙,迷龙清晰得甚至比生前更加清晰,迷龙坐回自己生前未完成的活计上时有点忧郁,因为他已经永远不可能让自己的家有他吹嘘过的排水檐。 “走吧,你走吧。”迷龙老婆说。死啦死啦很迟钝地看了看她,像看一个鬼魂一样。活人和死人一样的眷恋和感伤。 死啦死啦:“……你走吧。” 迷龙老婆:“走吧,别总来看你已经炸平了的地方。日本人都不这么干。” 死啦死啦:“……你走吧,换个地方。他在你心里了,在你心里就可以了,可你不能跟个死人一起过日子。” 死啦死啦早已经站了起来,因为迷龙老婆已经逼了过来——雷宝儿在玩球,迷龙一无挂碍地在那里琢磨怎么继续自己未完地活儿——死啦死啦也不知道逼过来的是个生人还是鬼魂,他们俩说话都像是在对着空气臆语。 迷龙老婆:“快走吧,跟死人一起过日子是你这种人给我们的赏赐。” 死啦死啦:“别呆在这地方。人活了,心倒死了。” 迷龙老婆:“是你的心死了。快走吧。趁着你还算是个好人。” 她推擞他,死啦死啦迷迷登登地想找个倚靠。一切倚靠都很脆弱,他抓到了他的茶杯,把那个脆弱的瓷玩意儿举在他和迷龙老婆之前,如同索要又如同终于找到一个凭仗。 茶已经喝空了,只剩了些茶叶。 迷龙老婆:“没有了。毒药喝完了。我原谅你了。” 她推着他,把他从堂屋一直推过院子。推向院门。死啦死啦瞪着她,瞪着迷龙,瞪着雷宝儿,他虚弱得要命,手上抓着一个空空的茶杯。 最后他被推到了院门前,门虚掩的,迷龙老婆帮他把门打开。 迷龙老婆:“走吧,别再来了,我原谅你了。” 他被轻轻推出了院门,他站在门坎之外。门坎之内也许是他所有的旧日,他呆呆地瞪着迷龙老婆,也瞪着她身后的——迷龙在那里打量着自家地屋檐,一切象他生前一样,只是他的世界似乎与世隔绝?这个爱死了自己小命地妖孽。 迷龙老婆:“我原谅你了。我在你身上闻到迷龙的味道……死人的味道。” 门关上了。上了闩,死啦死啦呆呆地瞪着门,门里边有一个活的女人,和她死去的丈夫,有一个活的孩子,和他不在地老爹。 死啦死啦呆呆地瞪着那道门。浑身瘫软。 我带着我的沮丧回来。我远远就看见死啦死啦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步伐逃进巷道里,那不奇怪。几乎是每回来之必行。我追在那家伙身后,那家伙倒溜得比兔子还快,我刚跑到巷角他已经转了下一个拐角。 我:“你不要跑!全颠下去吐都吐不出来!” 没得回应。我追着那家伙,那家伙跌跌撞撞,有时失魂得撞在墙上。他整个就一只被烟熏晕头了的苍蝇,可就这样,我一个瘸子又如何追得上两腿完好的人。 后来他消失了,迷龙的家就在禅达这座无墙之城的边沿,我跑到了巷道的尽头,看见巷头尽处,城外远处碧绿油油的农田。 我从巷道里跑出来,看见他呆戳在城外的荒草地之间。本地人一向愿意把死人丧得离住家近点,于是他也站在荒坟之间,一场拖得太久地战,冤死的鬼魂自然新添不少,他站在叠叠的坟堆和墓碑之间,长明灯和残香冒着冉冉的烟。 我愣了一下,但尸堆里爬过的人,真拖具死尸来怕也只会让我愣得一下。我猛扑了过去,捶他的脊背。 我:“你吐啊!再不吐出来就全完啦!” 我使了那么大力,他被我捶得直咳嗽,佝偻起来,我仍在猛捶,他被我捶趴下了,也就再也不起来了。他抱着一个坟头开始嚎啕。 现在我真有些愣了……不带这样的。 我:“你是要水?我去找水!” 没有理我。只有嚎啕。 我:“……这是谁的坟啊?你跟做孝子似的?” 他嚎啕,嚎到拿脑袋撞坟头上的新土:“不知道!……只是一个死人!死了那么多人!” 我很疑惑,我扳起他的头,那颗头眼泪鼻涕加了杂草坟土,真是不像人样,哪个嚎丧地都比他好看,但我真切地担心着:“……那个刁妇是不是给你把药换啦?!” 死啦死啦:“没有啦。喝完啦。没有药啦。” 我扳住了他的头,凑到他嘴边去闻。是的,没闻着那种辛辣得让人作呕地气息,倒是泡温泉留下的那股子硫黄味淡淡地还在。我放开了他地头,不用担心了,我悻悻地找了个洁净处坐下,好容易穿上新衣服,得爱惜。 我:“上等人的味道嘛。还发什么疯?吓死我了。” 死啦死啦:“……我被原谅了。” 我傻笑,因为他经常就跟我们这样傻笑:“无聊。” 死啦死啦:“我们去哪里?” 我:“不知道。是你蹦出来的,你说,你给我们领道。” 死啦死啦:“……我是个天才。什么短兵相接,百战百败。全是放屁……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我是这么一个天才。” 我蹭过去瞧他,他趴在坟头上,呆呆痴痴的,却说着这么句话。 我:“这么狂?” 死啦死啦:“我在心里是跟自己这么说的。” 我嘿嘿地笑:“本来该有的样子?你记得本来该有的是什么样子?” 死啦死啦:“草是绿的,水是清的,做儿女地要尽个孝道。你想娶回家过日子的女人不该是个土娼,为国战死地人要放在祠堂里被人敬仰,我这做长官的跟你说正经话时也不该这么理不直气不壮。人都像人,你这样的读书人能把读的书派上用场,不是在这里狠巴巴地学作一个兵痞。我效忠的总是给我一个想头。人都很善,有力量的人被弱小地人改变,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还欺凌弱小的人改变。” 我:“你就一直在欺凌我们这些弱小。” 死啦死啦:“我只想你们变上那么分毫。” 我:“你说的这些东西我要问兽医有没有看得到。”我对了空中嚷嚷:“兽医,你看到了吗?”我低了头对他笑:“你瞧,做了鬼都看不到。别发浑了,起来起来。铁拐李拐起来。” 他把自己撑了起来,这回是他跟着我,很能满足我的虚荣。我们在荒坟里觅着路。 死啦死啦:“我很清醒。” 我:“得啦得啦。清醒糊涂都不过是咱们在自以为是。” 死啦死啦:“去哪里?” 我:“饿啦。去吃虞师座赏的饭。去收容站。” 死啦死啦:“干什么要去收容站?” 我:“因为我们只有收容站。” 死啦死啦:“收什么?收的什么?” 我:“收我们磨成了针尖子的那点雄心。” 死啦死啦:“容什么?” 我:“容我们这些针尖子。谁也不服谁,永远针尖对麦芒。” 死啦死啦:“你为什么不服我?” 我:“因为你跟我一样糟糕,比我还糟糕……你有完没完?” 死啦死啦:“那你干什么又要容我?” 我:“……因为你比我还糟糕。跟我一样糟糕。因为你容下了我……还有,你再说我撕了你的嘴。” 死啦死啦:“烦为什么要了?” 我怪叫一声,扑了过去,形同自己找跤摔,他弯了下腰,让我冲在他肩上。然后把我抡在坟头子上。 死啦死啦:“打不过干什么还要打?” 我揉着我的腰。这一刻我觉得我被郝老头附了体,仅仅在腰的感觉上:“……聪明人干嘛要说蠢话?” 死啦死啦:“禅为什么要达?” 我爬起来在荒草间寻觅一件武器。我找到了一条树棍子:“等着啊,小太爷这就把你该得地给你。” 死啦死啦笑着:“如果把我该得的给我,我就只好在南天门上挖一辈子的坟墓。” 于是我便举起了树棍子挥舞:“我让你瞧瞧啥叫本来该有的样子!” 他呀呀地叫着逃跑,两只手臂张开了如飞鸟一样。我呼啸着在后边追杀。 我只知道事情现有的样子,搏命地时候已过,日子像是河流,什么也不须做,只要等着上流的那条船淌到你面前,好好地把它抓住——这叫苦尽甘来。虞啸卿是那条船,漂到我们从几千个死鬼中走出的十几个活人跟前。 张立宪偷偷地推门进来,并且忙于收拢那脸怔忡的神色,他总做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情。这里的瞎子都知道他每天回来时有一多半的魂还在异地。 然后他便吓了一跳,因为所有人都坐在这屋里,看着我在一块板上拿煤灰刷刷地写。 余治忙着拖他坐下:“有事情。有大事。” 张立宪便心不在焉地瞄了眼我,又看看低着头给狗肉理毛地死啦死啦:“有多大?” 余治:“正在写。” 我把板端了过来,先扫了张立宪一眼,我的恨意还没去尽,可现在要说地不是这。我让大家看我刚写的板,老规矩,对一多半是文盲的群体你还得出声念。 我:“我——们——吃——够——了——……” 立刻便嘘声一片。 克虏伯:“我吃不够。” 丧门星:“人活一口气,有气就要吃饭。哪里吃得够?” 我把板子调过来,接碴的话写在那边了:“——皇——粮——吗?” 就沉默很久。一个个瞪着那块板,后来阿译开始嗫嗫嚅嚅。 阿译:“孟烦了,你给大家解释一下好不啦?” 于是我开始解释。我模仿着虞啸卿、死啦死啦和我自己,尽量让这看起来像一场玩闹,弟兄们也笑得很给脸,尽管他们知道这并非玩闹。 虞啸卿这娃越来越象唐基。唐基很有数太有数,虞啸卿也越来越有数。他知道一切都已注定,我们将在后天接受授勋和授衔,没去走他搭的桥,可我们将成为这场战争中第一批被授勋的人。 我:“……有空把你们那身皮都扒下来洗洗,后天就都不是叫化子啦。” 他们已经不再笑了,而是满脸谨慎地听着,谨慎得就像头上顶了一碗惟恐摔下来的水。我在地上拣小石头子儿摔克虏伯的一身肥膘,因为那厮已经开始脱衣服。 阿译:“我用完了我的肥皂……谁有肥皂?皂角子也是可以的。” 他们窝窝囊囊地就往外拥,倒像这几年握地不是枪杆子而是锄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我在他们后边豪气干云地吵吵。 我:“是爷们就说是或者不!别给我听娘娘腔的会意格!” 沉默。我对着十数尊沉默的屁股,屁股们沉默,因为赧于认同。 丧门星:“……我有皂角子。得我先使完了才给你。” 然后他们又活了过来,嗡嗡着出去了。我最后看见的是落在最后的张立宪和余治,余治又在垂泪了,被张立宪拍打着肩。 我:“……娘的,硬骨头是因为没得第二条道走。我们都比自个想地还贱。” 死啦死啦往后一仰,收容站的好处就是这个。你往哪一仰。哪儿就是床。 我:“你洗洗睡吧。” 他蹬掉了鞋子,照我蹬了过来。那是嫌我多话。 我:“哦,不用洗啦。 咱们今天已经洗得转世为人啦。” 于是我成功地挨到了另一只鞋子。 烈日炎炎,李冰一边擦着汗一边小跑,他的目标是那支穿着军装的乐队。 李冰:“奏乐!” 于是咚咚咚,铿铿铿地便开始演奏起来,虞师就算七拼八凑了一点总也是个美装师,奏的就算跑调了点总也是西洋乐曲,洋洋洒洒的一首《轻骑兵进行曲》。 我们戳在那,站了个拉稀一样的凄惨队形。死啦死啦站在我们之前,我们剩下的家伙们又站了个横队。为了让我们看起来别那么惨,虞师又调来了按整连计算的人,厉兵秣马地排在我们的身后,这让我们看起来像是那几连人地领队——或者是那几连人的俘虏。我们很热,而且洗干净的烂布穿在身上实在很显眼,我们身上都浸湿了,衣服贴在背上,汗水滴在脚下。 站久了,已经让我们有些恍惚,我们恍惚地看着眼前的那片热闹,前边站的人比我们背后站地人更多,层层簇簇的,簇拥着新搭出来的那个台子,台子不奢华但是扎了很多青枝和鲜花,于是它看起来不像个讲话台而象给死人搭的灵台——我相信这是虞啸卿的本意,而且台额题的字居然是用白纸做底地,我想也是虞啸卿地手笔,“壮哉千秋”,就这么四个字,别人不敢象他这么简洁。 友军部队在我们的前边展示他们的坦克、火炮、重器械和步兵方队,那跟我们无关,那形同某个主丧的怕丧礼过于冷清,拉来队杂耍助兴——那跟死人无关。 每一队耀武扬威的家伙都要搞得尘土喧天的,我们开始咳嗽,没有比在炽日下忍着尘土,还要忍着咳嗽更难受的事情了,我敢拿我的瘸腿打赌。 今天我们觉得我们是一个很小的饺子馅,要被一张很大的饺子皮给包上。今天我们什么都有,有军部要员讲话,长得要命,并且永远能成功地做到让你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 军部要员在讲话,并且不是我们熟悉的弄死了迷龙的陈大员,他不出现,说明虞啸卿确实是彻底地把他得罪了,不过凭他一个文职似乎也奈何不了势力疯长的虞啸卿了。 军部要员:“……在下,若干年前,还在军校学习的时候,看到那些烟烟花花的男女,就晓得,要不好了……咳咳,嗯哼……为什么,这么说呢?……弟兄们也看到了嘛,就不用说了……咳咳……” 我们中间的一个,摇摇晃晃的,扑通一声栽倒下来。那家伙脚上伤一直没好,被人拿担架抬下去的时候,一条绷带倒拖在地上有几米长。 我活动着我的面颊。 我们有唐副师座讲话,不长不短,亦庄亦谐妙趣横生,我们哄堂大笑,尽弃前嫌——不弃你又怎么着吧? 唐基上得台时是瘸着的,弄得我们都很愣,并且总算从是昏昏欲睡中清醒了一下。 唐基搀住李冰的肩,把一只脚抬起来,让我们看他的鞋底,一只皮鞋已经没跟了。 唐基:“我没受伤,虞师座挂了点小彩。可是歼敌逾万。 我是前日上南天门,没到得山腰就把个鞋跟都给拗掉了。我特意地跟他们说别修,不要修,我好穿到今天,向攻下这么一个天堑的勇士们表个寸心。” 我们就哄堂大笑。 我们还有美国人讲话,很短,因为他非讲中文。 美国军官上了台就开始拿着喇叭支吾,边支吾边回忆,全民协助在他身后的人群中冲我们挤眉弄眼。 美国军官:“……我忘了……我不知道说什么!” 唐基愣了一下后就啪啪地带头鼓掌,鞭炮轰轰地响。音乐啦啦地响,美国人被人拍着肩膀呵呵地笑。把临场露怯变成了幽默。 “肃静!”有人这么喊了一嗓子,一靴子就把燃着的鞭炮踩灭了,立刻便肃静了,因为发话地是在场位也许不是最高权却是最重的虞啸卿。 “立正!”虞啸卿这么喊着,然后穿过了他周围立正成了人巷子的亲信,他上了台。拒绝了别人递来的喇叭,他用不着,他喉咙大得很。 虞啸卿:“不要笑!今天不该有笑声!什么红白喜事?这里没有喜事!授勋授衔,授什么也好,今天是先说死人,再说活人!” 大家都安静了,也有那么些觉得虞师座真不懂味的,可唐基平静地没有任何反应,是的是的,尽管说。他家虞侄现在惹不了事的,虞家军也就凭此冲劲一往而无前。 虞啸卿从台上看着我们,他目中无人又目中有人,这么多人他就看着我们,他和死啦死啦短暂地对视了一会。把目光越过了我们的头顶,他看着南天门。 虞啸卿:“转身——看那座山头!看南天门!” 于是我们就转身,我们身后的台上出了点问题,那帮家伙本就是向着南天门的——而每到这时候总会有些只听命令不想方位的人,他们不干不脆地又转回来。 虞啸卿:“鞠躬!谁地腰弯得没过九十度,我扒了他衣服称量他的肚子!我让他摸着自己肚子想。有人那样死了。有人就好这样养着自己的肚子!——鞠躬!” 他一下折了个一百二十度,还要那样沉默地坚持十几秒钟。整块空地上的人一下子像是齐刷刷被打折了一截。满目都是脊背和屁股,倒也来得壮观。台上的人算是被他这一家伙害惨了,跌跌撞撞里倒外歪着,还好,因为他们尽力达到一个九十度的目标,虞啸卿也没去称量他们的肚子。 一片鸦雀无声。 阿译轻声嘀咕:“别做表情。你那什么表情?” 他说的是我,我艰难地拉扯着腰上的肌肉,我啮牙咧嘴:“……我又不是故意的。” 阿译:“……想哭你就哭。” 我:“……哭什么?我是一条腿吃不上劲!要哭你也别找垫背的!” 阿译:“……可我没想哭……奇怪。” 我:“……你又接错线了。” 虞啸卿在那里“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地喊着,我们响应着他的命令,却偷偷地说着小话,我们在日光下睐着眼睛看着南天门,做出一脸悲伤的表情,但我们并不悲伤,倒也有几个例外—— 我:“四川佬,四川佬,你做什么表情?你那什么鬼表情?” 我另一侧的张立宪没理我,闭着眼,低着头,喃喃地也不知念什么鬼。 虞啸卿喊完了三鞠躬,弯了那么十秒钟便直起腰来,成为全场唯一一个直着腰的人。 虞啸卿:“……委屈你们了。” 也不知是对南天门上的死鬼还是我们这些活人说地,张立宪便一下绷不住了,头颈断了一样猛往下一搭,碎念的话都出了声:“小何,你听见了吗?” 我们拼命地翻着白眼,我偷眼看本来在我身前,现在在我身后的死啦死啦,他机器一样完成着口令,那张脸压根就没表情。 虞啸卿:“好啦。挺直了,转过身来。现在说活人的事情。” 我们就轰轰地转身,真是很大的动静,又带起很多灰尘,遮住了各有千秋地表情。 虞啸卿在台上看着我们,也许在我们转身之前就看着我们——我说的我们是这些从南天门上下来的幸存者,稀稀拉拉的。算上领头地死啦死啦也就两列。 虞啸卿:“我喜欢你们。对不起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从来就没有用这三个字就能弥补地过失,所以我不说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他和蔼得很,亲切得很,即使对他自己的亲信也从没有过这样亲切地表情,亲切到眼睛都在微笑了。于是张立宪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喃喃地念叨,一准还是念给他家何书光听。 虞啸卿:“我喜欢你们,喜欢到拿几十个倾国倾城的美女来换,我直接请她们回家。我更喜欢戳在这里的王八蛋。都是他娘的很快的刀,别地东西要把人磨钝的。只有你们才可以把我师变得锋利。” 笑声和鼓掌。原来虞啸卿愿意时也是可以让人如沐春风地。 虞啸卿:“我记住了你们,因为给你们授勋的公文是我从副师座手里要来,我自己做的……所以我现在记住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龙文章、孟烦了、林译、张立宪、董刀、时小毛……” 克虏伯便慌张地嘀咕:“……我没过江。我在这边打的炮……” 丧门星只好踹他。 虞啸卿:“都是快刀。给我野马战斗机,给我谢尔曼坦克,我也不想换走你们这些好刀快刀。因为美国盟友的东西再好。它是要人用地,是刀一样的人用的,不是废铁用的。” 他身后便立刻有了热烈的掌声,来自于美国人。虞啸卿便转过头向他们点了点,他们相处得倒真还不错。不点头还好,一点头掌声更上高潮。 虞啸卿:“你们是百炼的,高温高压里出来的,战火和血淬出来的,没价的。” 他平平淡淡地说,平平淡淡地就把掌声从高潮推向下一个高潮。我觉得耳朵都快被巴掌们的共鸣吵聋了……热死了。 我:“……明白啦。不辣是废铁。” 阿译:“闭嘴啊你闭嘴。” 我:“野马战斗机和谢尔曼坦克都换不起我们。一个临阵脱逃的大员他侄子就换没了迷龙。” 阿译:“闭嘴吧你他妈的闭嘴。” 虞啸卿:“这场大反攻由他们开始!由我们接过来,由我们结束!现在我的勇士们受伤了,受了重伤……” 我:“那你就照顾伤员别让我们戳这。” 阿译瞪我,阿译不说话了。 虞啸卿:“……他们该休息了……” 我:“太好了。真好。” 阿译:“孟烦了,你的十三点舌头该休息了。” 而虞啸卿忽然激昂起来。之前他一直平平静静地:“我要奖赏他们!奖赏不仅是呆会就要发给他们的勋章!——我要用我觉得最好地东西奖赏他们!他们会重整,我师最好的兵源和装备将会交到他们手上!打不散的川军团几个月之后就又是打不散的川军团,这回是铁铸的!他们无缘参加往下的西征了,但重整之后他们将会北上!前往沦陷区和所谓地红区,荡平日寇,驱除赤匪。打回一个像模像样地大好河山!” 于是掌声又开始轰炸。说到这般宏图伟业,能不鼓掌?我麻木地听着。又怎么样呢?要吃这口皇粮就得预备好跟随便什么人打仗,到打时再想方设法地活下来——但我后来注意到死啦死啦,他站在我的侧前,我瞧见他脸上地肌肉在抽搐,我喂了一声,他转过脸来,在烈日下冒的也不知是虚汗还是热汗,焦躁不安,甚至带了些惶恐。 我:“……别做表情。你那是什么鬼表情?” 死啦死啦:“……什么驱除赤匪?” 我:“例行公话。我师两大自强方针啊,第一个卧薪尝胆,第二个抵红制共。不对,抵红制共才是第一个,否则上头凭什么信我们?” 死啦死啦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转回头去盯着正在等着掌声渐息的虞啸卿——已经慢慢地安静下来了。 阿译:“不要说话了。” 我:“你不要中暑。都抬下去一个了。” 虞啸卿正炯炯地看着我们。我也不好再说话了,我看着那家伙佝偻在日头下,出不完的汗。 虞啸卿在台上把手猛挥了一下,军乐开始奏响,要发勋章了。 特务营的人端着一个个托盘,托盘里边放着一个个的勋章。唐基在一边微笑着,虞啸卿亲手给我们一个个别上。我们有一个大云麾勋章,那算是给所有死鬼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忠勇勋章,张立宪和我这种校尉家伙们也有次阶的云麾和宝鼎勋章。虞啸卿从左到右地给我们一个个别上,每别一个他就拍拍人的肩,正眼看上两秒,然后下一个。 死啦死啦侧了身在旁边立正等待着,他很焦虑不安,越来越焦虑不安,看起来他好像要晒爆了一样。 虞啸卿给张立宪别上了勋章,顺便拍了拍他。因为张立宪一直是低着头的。 虞啸卿:“头给我仰起来。” 张立宪便把头仰起来,虞啸卿顺手就端了他一下下巴。叫那小子的热泪盈眶夺眶而出。 虞啸卿:“我不叫你回我身边了。跟着他,就跟跟着我一样。余治,你也是一样。” 张立宪便抖擞出一百二十个劲:“是!师座!” 余治就嘿嘿地笑,我想他多久以前就想这样笑笑:“升官了,师座。” 那话没错,虞啸卿一向以来的上校衔已经换作了将星。当年他发誓不取西岸不佩将星,所以虞啸卿也只是顺手敲打了余治的帽子,他们有自家人的亲昵。 虞啸卿:“升个棺材。破了誓而已。你们也都该升了。”这回他倒没忘了我,随手指着已经佩上了勋章的我:“你这个中尉就直接跳一下,少校。” 我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死啦死啦那一脸的阴晴不定教我心不在焉:“是。” 而虞啸卿毫不磕巴地就误会了我跑神的原因:“是。该到你的团座了,今天这通喧哗就是因他而生地。” 他挥了挥手,我那团座的奖赏便端了过来,他够夸张地,他一个人要往身上挂的零碎就占了一个托盘。比我们更高阶的云麾和宝鼎勋章,一个忠勇勋章,还有一副上校衔。虞啸卿先卸掉他的中校衔,给他挂上上校衔。 这是虞啸卿的天下,所以虞啸卿敢让一帮官员在台上苦候。而他大概也觉得在我们中间絮言碎语来得比在台上痛快。他在我们中间和死啦死啦说着私话,也不怕我们听了去,因为这是他的虞家军。 虞啸卿:“我昨晚挂上的将衔,就是自己往衣服上一别。可你不一样,你这副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戴上。” 死啦死啦木然得像个被裁缝在量体裁衣的人偶:“知道。也该我出风头啦。” 虞啸卿开始给他别勋章:“风头你就出得不少。就你出的风头,我真希望给你别上的是一枚青天白日或者国光。好在战还有得打。路还长。” 死啦死啦:“……我们北上去哪?” 虞啸卿:“还早呢。得等你们重整完。等你再整出一队精锐之师来,这滇缅的战也该打完了。” 死啦死啦:“去哪?” 虞啸卿心不在焉的。因为说起这事来他也有点意兴阑珊:“鬼知道。反正打不完的仗。” 死啦死啦:“那帮子红脑壳就形同叫花子,又有什么好打的?” 我心里猛然便突了一下,死啦死啦口气随意得比虞啸卿还要放松,可眼睛里认真得很,他炽炽地盯着低头给他别勋章的虞啸卿,那是在套话。 虞啸卿:“别大了意。听说那帮叫花子难打得很,跟你一般地乱七八糟。练你的川军团时最好先就有的放矢。” 死啦死啦:“请师座撤了我这个上校团长。” 虞啸卿刚给他别上最后一枚勋章,讶然地抬起了头,是的是的,他不懂的,在枪炮中长大不等于在人间长大。 虞啸卿:“……什么?” 死啦死啦:“请师座解散炮灰团。”他有点发抖,但绝非害怕:“炮灰团的人已经死光了,死人不能打仗。” 虞啸卿瞧了死啦死啦一会,看看我们,我们行尸一样立着,没答案给他,他看唐基,唐基也是一脸莫名其妙,他难得莫名其妙。 死啦死啦便又说一遍:“请师座解散炮灰团,死人打不了仗。” “什么炮灰团?”虞啸卿一边使着眼神,一边很恨不得给那家伙一下,一边还要压低了声音:“你给我小声点。” 那便小声,声音是小了,说话可还像打了结:“让炮灰都回家吧。他们打不过的,给他们留个全尸。” 虞啸卿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了:“什么打不过?” 死啦死啦:“不管我们叫他们赤匪,共党,还是红脑壳,都打不过的。” 张立宪便气忿忿地替他刚和解的师座不平:“我拿一个营,打他们整团的叫化子都嫌不公道——对他们不公道。” 死啦死啦:“打不过的。老头子打不过年青人,我说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我有没有骗过你?你信我。我不是在为红脑壳说话,我是为我们说的。” 张立宪便嗫嚅,对他来说那更多源自在南天门上三十八天厮守下来的信任,或者不如说给了点面子。死啦死啦现在很不安,实际上他急燥得说话都失去了平日的章法,他看看张立宪,看看虞啸卿,看看我,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不安过,神经质得倒像一桩祸事已经降临在我们头上。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但是我不信,毕竟每一种年青都将被衰老征服,而且……我和他都见识过红色武装那点可怜的战斗力。 唐基:“龙团长也是真爱开玩笑。这个玩笑开得不好——回头再说。” 那便叫定论,搁下再说便是定论,既然台上已经等得有点急躁。虞啸卿给死啦死啦整理了一下衣领,火气没了,反正死啦死啦也一向是最考验他忍耐力的人。 虞啸卿:“你现在老实点,再挺半小时就结了这盘残棋。”他回头向那台上的嗡嗡声点了点头:“回头我在温泉等你,咱们再说。还有你、你、你……”他点了张立宪、我,连阿译也在其中:“我们有将来要议。” 死啦死啦:“师座,放我们回家吧。” 虞啸卿终于严厉起来:“我看你是晒晕头了!” 他头也不回地就和他的人回身上台。死啦死啦对着他的背影碎碎地念叨着什么。我伸手拉了他一把,免得他站在一个看上去几乎与我们不相关的位置。 我:“求求你……我看你又该喝药啦。” 死啦死啦:“药喝完啦。” 我:“……你中暑吧,中暑往地上一倒,啥都好说了。” 他没听见一样,只是茫然听着周围忽起的掌声——那是因为虞啸卿在台上向他摊了摊手,让大家看今天最大的功臣。 唐基笑呵呵地:“龙团长,你站的那个地方实在过谦,请上来为大家说几句。” 他呆呆地站着,有些打晃,我真以为他要表演中暑了,那倒也好。 唐基:“龙团长?” 他便犹犹豫豫地开始起步,他的衣服从我手上滑脱。我顾不得众目睽睽,叮嘱那个也许根本没在听的背影:“就说感谢栽培!” 台子并不高,也不远,他没去走阶梯,而是用一个下等人的方式爬上了台,喇叭递了过来。他没接,便塞在他的手上。他站在那,畏畏缩缩的,看上去就像只暴露在阳光下的夜虫子,就是让人看了难受的。 虞啸卿瞪他一眼,顺便跺了他的脚尖,就虞啸卿来说,那实在是非常地出格。 唐基就又开始笑:“我们这个龙团长,冲锋陷阵在前,下来了却讷讷无言。就应了水泊梁山黑旋风那句话,却吃我杀得快活!” 他在笑声中不引人注目地拿走那个喇叭,好吧,不说就不说,唐基遮得过。绝对遮得过。我也松口气,他今天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我简直有点感激唐基。 死啦死啦:“我说我是个招魂的……” 尽管是犹豫不决外加含糊不清,但他总是开始说了,唐基便只好让了一边。死啦死啦也没用喇叭。刚开始几个字像是对自己说的。很多人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于是他便重复了一遍,声音大得发炸。 死啦死啦:“我说我是个招魂的,那是骗人,可骗得多了,我真以为我在给弟兄们招魂。狂妄得很,该遭天谴的狂妄。天谴已经到了,刚到的,我刚搞明白,原来我不是招魂的,我是个挖坟坑地,两年,三千个人的坟。 我最该做的是让我活着的弟兄们回家,我在这给死了的弟兄们挖坟,挖一辈子的坟。可是你们说人死得不够,再去打仗。” 他停顿了会,戳在那里好像找自己的魂。李冰和他的人往上涌了一下,被虞啸卿拿手止住了——虞啸卿气恼地看着他的冤家对头,他还在把这理解成一种个人意气之争。 死啦死啦:“师座说我是短兵相接的天才,百战百败的天才,偷鸡摸狗的天才,那都是虚的。我现在说实的。”他忽然笑了一下,又悲伤又骄傲,那股吹破天的劲又上了脸,本来从南天门上下来后它已踪影不见:“实地就是,我只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我是这么一个狗屁不通的天才!条条路都走不通,可我还是做不到,做不到你们要我做的,把陋习说成美德,把假话变成了规矩,把抹杀良心说成明智,把自私说成了爱国,把无耻变成了表演,把阳痿说成守身如玉,把欺凌弱小说成正义,把人变成炮灰,把炮灰变成荣誉……” 他后来低下了头,我不知道他是要喘口气还是说得自己难过了。周围一边嗡嗡之声,虞啸卿站在他一米开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是有了我们所见过最难看的神情——几乎不亚于唐基。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别再说了。”我念咒一样的嘀咕。 张立宪在发愣,余治地嘴合不上,克虏伯同时瞪得眼即是嘴嘴即是眼,丧门星看着自己的脚尖,阿译在那里使劲拧自己的指头,像个女人。 我:“这个坑没底,你他妈别跳。” 但是那家伙抬了头,看着所有人。他又怎么可能不跳? 死啦死啦:“……把内战说成无奈,把屠杀说成必然之举。我平生最快活的时候居然是在南天门上的三十八天,因为在那里敌人就叫作敌人,穿和我们不一样的衣服,向我们开枪,鱼和网的关系,死和活的问题。现在,我说了这么些话,你们再用不着我了,你们就当我是疯子。” 虞啸卿:“是的。”他向李冰招了招手。但就那铁青的脸色来说,他绝没把眼前这家伙当作疯子:“带下去。禁闭。” 死啦死啦:“可是我还有袍泽弟兄。我倒是开脱了,我还没帮他们……我得帮他们。” 尽管烈日,虞啸卿说话的语气冷得像要呵气成冰:“你帮不到他们。” 那家伙在台上看着我们,笑得有所图谋又有点心碎:“……我现在就帮他们。”然后他就提了提气,那一嗓子喊得,恐怕我们爬到祭旗坡上也听得到:“——请师座让我带着共党的军队去荡平日寇吧!” 人群中轰了一下子。台后开始骚动,虞啸卿已经不再铁青了,而是有些慌张,他往台后扫了一眼,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居然能够让他慌张——然后他自相矛盾地下着命令。 虞啸卿:“你发神经了!下去!——李冰!李连长!禁闭!” 但是死啦死啦咣地一下跪在他跟前,人矮了一截子,声势倒是更壮:“——请让我带着共党的军队在中原与日寇决战吧!” 然后人群就从台后炸开了,几个人挥舞的不是枪杆子,而是包胶的铅棍,技能真是娴熟之极。第一下便把他砸趴在地上,我们看着人腿纷错中我们那位团长被打躺下又爬起,爬起又被打躺下,一个人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大逆不道的声音。 我们哄地一声便往台上冲。完全无人发起,全是在南天门上给生造出来的本能反射,连阿译、连张立宪、连余治,全在其中。几十个枪托把我们砸了回来,几十条枪栓在我们周围拉动,几十个枪口对准我们。 我架稳了被一枪托砸得头破血流地张立宪。阿译不分青红皂白地护住我们。当弄清对着他的是什么时,他便开始在正午的阳光下猛烈地打上了摆子。 我越过阿译抖得不成话的背影。看着台上虞啸卿束手无策地看着,唐基蹙着眉头观望,那帮人——肯定不是军人,他们穿着青蓝色的便装——用绳子勒起了死啦死啦的一颗头,后者唾沫横飞地还打算再嚷那么一句,一棍子敲了上来,让他被绳子勒住地头也低垂了下去。 枪托挥了过来,轻松就越过了阿译这道靠不住的屏障。一个枪托在我眼前越变越大,于是我的眼前也黑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电视剧未拍的部分....很悲伤的那部分(4)第四十章 我和阿译空空落落地走过巷道,我们心里边想着我们带不回来地不辣,于是脚步声听来也是空空落落。 阿译怔怔的,好像他把半拉心也留在哪里了,倒未见得是不辣。不辣对他倒更像很多同样不亲不近之人的代言——只是那许多人加一起对他来说就成了世界。 阿译:“不辣他……” 我恶声恶气地驳回去:“别说不辣。” 但是过了一会我自己倒开始笑。我笑得都有点失控,只好靠在了墙上。阿译惊讶地看着我。虽然都不知道在笑什么他已经忍不住要笑了,他就是这么个易受感染的家伙。 阿译就也笑得说话都断断续续地:“怎、怎么啦?” 我:“不、不辣呀!” 阿译就再笑不出来了:“……他有什么好笑的。” 我:“蹦啊,他用蹦地。“我蹦着,真是丢人,我也小蹦两年了,却没一个新失腿的人蹦得了无挂碍:“蹦回去。蹦过云南,蹦段四川,蹦过贵州,再蹦到湖南。路上就有个小姑娘跟他说了,叔叔一起踢毽子吧。” 阿译就笑呛了直咳嗽,他倒是个好听众,虽然在他那里从来看不到真正的高兴:“不是不说不辣吗?” 我:“如果能说得笑起来你就只管说。” 阿译就又不笑了,怔忡了一会,但是不再抑郁了:“我做不来……不过烦啦,我觉得我不对。 我多少讶异地瞧了眼他,因为他叫烦啦而非孟烦了的时候实在寥寥无几:“只有虞啸卿那样人才会觉得自己总对。” 阿译:“谢谢啦。我还以为你一定要说你什么时候对过呢。“我瞄着他,他就有些忧心忡忡的,可脸上还带点没褪去的笑纹:“我是说,那么多人没了,死地死,伤地伤,可我心里居然还暗暗地高兴……我是说,我还是没做对一件事,可你们终于接受我了……我居然为这个高兴。” 我没好气地看了看他。 阿译:“你要说我没出息,我知道。我也心比天高过,都打磨没了。我也知道我回不去上海了,还知道,回去也再交不出你们这样的朋友了。” 我很想说什么,最后我只是学着死啦死啦嚷嚷起来:“走吧走吧,走啦走啦。铁拐李,拐起来。” 阿译就忧忧喜喜地跟着:“去哪?” 我:“迷龙家。“阿译地脚步立刻迟疑起来,我悻悻地:“不说是朋友吗?” 这种话逼不住炮灰团的任何人,除了阿译,我就瞧着他的步履又坚决起来,我倒真有点佩服他。 我:“不辣住的地方……别告诉死啦死啦。” 阿译愣了一下:“为什么?他不会对那个日本人怎么样的。我知道。” 我:“可他会把不辣弄回我们中间的,他有的是见鬼的办法……不辣自由了,不辣已经自由了。” 后来我们再没说什么。 我们一路沉默着,我看着天,阿译望着地,我们已经快近迷龙的家了,我们听见一个响亮的干呕声,我们因此往岔道里侧目了一下,一个人——不如说一个人团子——拱在一堆破烂里,那呕吐声着实让人皱眉兼之想要掩耳。 我:“谁家饭吃这么早?现在就喝多了?” 阿译不乐意惹事,只拉我快走,我被他拉过那个岔口,然后听见从那岔巷里发一声非人的低嚎,那声音又熟又不熟,是一条正被烧烤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帮我!”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发了一怔。我大叫“死啦死啦!”,阿译叫的是“团长!”,但我们往下的反应是一样的,我们手忙脚乱地跑进了那条岔巷里。 于是我们就看见那家伙了,团在一堆破烂中间,跪着,把自己的头死死顶在墙上,他一边在死命抠着自己的喉咙,几乎把自己的整只手都塞进了喉咙里。我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闻着一股子奇怪的异味,只能傻瞪着,他已经根本吐不出什么来了,终于抠出一口,是带血的胃液。 我们终于有反应的时候就是像对一个醉鬼一样的,阿译不得要领地拍打他的背,而我会对任何喝成这样的人表示鄙夷。 我:“你……用得着喝成这样吗?” 那小子把颗神智不清的头顶在墙上,却仍没忘扯着烂嗓子冲我咆哮:“不帮忙就走人!” 我:“帮你帮你!——怎么帮?!” 死啦死啦:“……水!” 我摊摊手走开,那就找水吧。 死啦死啦:“……很多水!” 我:“够你在肚子里养塘鱼。” 我用从老乡家借的桶把那半桶水拎过来时,死啦死啦就真让我有点发傻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毫无必要地扒拉开阿译,又毫无必要地扒开我。他的眼睛里全无醉意,但是很疯狂。 然后他家伙扒拉在水桶旁边,我装了半桶的结果是他脖子再押长两倍也够不着水面,于是他把整个桶端了起来,我们以为他要倒自己头上,可他却是不折不扣往自己嘴里灌。 我:“嗳?……嗳嗳?!” 阿译:“……好像……” 我没空去理他的吞吞吐吐:“……喝了那么多的酒就不要再喝那么多的水!” 阿译:“……好像不是喝酒……” 我们看着那家伙咕咚咕呼,连肚腹都看着在衣服下鼓胀起来,然后他摔掉了水桶,我不知道一个人喝那么多水后怎么还站得起来,但他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站起来又倒了下去,不是摔倒的,他把刚喝胀了的肚腹担在桶上,承压着,然后又一次去挖自己的咽喉。 我和阿译真有点傻了,他这回又吐了个翻江倒海,好处是终于不用吐胃液了。 阿译:“……真的不是喝酒……” 我终于开始嗅着这空气里一直弥漫着的一股怪味:“臭……” 阿译:“……大蒜味?” 那家伙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出去几步,然后扑通倒地——这回真是自己摔的。 我们扑了上去。扳开他的眼皮,先触到他体温绝不正常的皮肤和绝无规律的脉搏,然后看见他已经涣散的瞳孔。 我发着蒙,我开始慢慢地明白了一点,但是我不相信。阿译来得比我更直接一些,因为他并没瞧见死啦死啦之前在做什么,于是我瞧见阿译一张惊得合不拢的嘴。 阿译:“他好像是……中毒啦?”然后他开始做一个要给任何事情找一个合理解释的人:“是不是南天门上鬼子放的毒发作啦?” 我不愿意再去想了,我手忙脚乱地把那具瘫软的躯体拉了起来:“……我看是你发作了。” 阿译颠三倒四地帮着我,可他还在徒劳地想寻找一个原因。 我:“走啊!!!” 阿译便忙搀住另一边,在战场上他都不发慌了。可现在照发慌:“哪里?去哪里?” 我:“师里有个医院!” 然后我感觉到肩上的躯体在挣扎,那家伙。离死不远了,可拼力在挣脱我的把握。我摁住他虚弱的挣扎,同时感觉到他的决心。 死啦死啦:“不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不去医院……可你让我去哪?!” 他才不管呢,他玩他的神智不清去了。我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只能是先拉出这鬼也得绕晕的巷道,阿译帮着我。阿译开始明白了,阿译明白了也就吓住了。 阿译:“……他是在寻死?……寻死干嘛又要自救?……是不是每个上了吊地人最想的事情都是把绳子解开?” 让他做研究去吧,只要他拖着死啦死啦的那一边还没撒手。我们玩命地架着死啦死啦往巷口挣,他的两条腿已经是拖在地上,我在眼角里窥见了,于是我只好使劲地咬紧了牙根。 我们拖着死啦死啦过街,我们已经觉得我们是在拖着一个死人了,他很安静,安静得都没有生气,我耳朵里嗡嗡地在想。流着汗。这个人死了,我们的世界将彻底变换了颜色,也许是分崩离析。 阿译忽然变了嗓子地鬼叫起来:“HELLO!柯林斯!!!” 他并不是在发疯,柯林斯,把一辆吉普停在街头。几乎就是流着哈拉子在看一个穿旗袍过路的女人,我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地,人家旗袍下边是穿着长裤的。 我:“全民协助!” 看来跟我们一样,柯林斯也早就更习惯了浑号而非本名,他转了头来,看见是我们就很高兴。并且愤怒地指着那个女子向我们嚷嚷着(英语):“一点皮肤也看不到!——他喝多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最后我只好向全民协助呻吟(英语):“帮忙……想个办法,快帮帮忙!” 全民协助只好一边挠着毛茸茸的胳膊,一边瞪着我们。 我们把死啦死啦摔在全民协助的吊床上,我们和柯林斯的朋友们开始忙乱,我们寻找着坛坛罐罐、导管、药片、针头、输液瓶,各种也许用得上更也许用不上的玩意,我们把连在唧筒上的导管塞进死啦死啦的嘴里,拿针扎他的皮肤,拿听诊器听他的心跳,我们现翻着书,配各种的溶液,让自己连着瓶子一起摇晃。 找对了人,来对地方,这里没设备,可美国佬是抱着机器长大的,我们用百分之一的硫酸锌催吐,五千分之一的高锰酸钾洗胃,用口服的硫酸钠导泻,死啦死啦被我们这帮土郎中洋郎中翻书翻出来的办法一遍遍折腾,早盲人休克却就不休克。 不但不休克,被整瓶那些不是人吃的玩意折腾得浑身痉挛时,他还要往起里挣:“不……不能来医院。” 我死死把他摁了下去:“这他妈的不是医院!” 阿译仍在那想为他的疑惑找一个答案:“……他到底吃了什么?”他知道我不会理,冲着全民协助嚷嚷:“WHAT?” 全民协助(英语):“磷中毒。” 阿译:“WHAT?” 全民协助(英语):“农药。毒药。哦,杀虫剂。”他也发现阿译听不懂,终于使用他要通不通的中文:“老鼠,那个药。OK?” 我冲着全民协助嚷嚷:“SHUT UP!” 全民协助委屈死了:“OK。OK。” 我:“HURSH YOUR MOUTH。” 全民协助:“OK。OK。” 全民协助安静了,阿译又嚷嚷:“他去哪了?怎么会吃老鼠药?” 我不吭气,只看着床上那个人被煎着熬着。和在煎熬中挣扎。 阿译:“能告诉我吗?——我烦透什么事情都被你们瞒着了!” 我:“他寻短见。不是吗?” 阿译:“那是我猜的!他这种人又怎么会寻死?!” 我:“又怎么不会呢?你都想过上吊时可能最想解开绳子。” 阿译:“我那是……我才没有想!我那是……推测,可能!” 我:“我知道,你只是没有做。” 阿译:“我是……!?” 我:“安静,安静。你看不出他需要休息?” 阿译就只好闭嘴了,愤愤地瞪着我,而我只看着死啦死啦发呆。 死啦死啦:“传令官,一个耳刮子能抽到的距离。” 我就做出一脸忿忿准备过去:“来啦来啦。” 但他没叫我,他只是噫语,噫语都带着极夸张地笑声和语气:“……迷龙,打机枪又不是撒尿。你抖啊抖地哼什么淫词浪曲?我说追你就追,砍翻他们一个兴许我们就少死一个。我说开炮你就开炮。打一炮问一炮?你就算胖总也是个男人不是?我是团长,团长,团长,你们的团长!你们来一个都能把我烦死,其他弟兄怎么办?嗳呀,兽医。你不是……”他忽然悲伤起来:“你们不是都死了吗?” 然后他又迟疑起来:“孟烦了,克虏伯,你两位连排骨带板油地又啥时候死的?……战不是打完了吗?” 由得他发噫去吧,我到门口蹲下,望着外边的夜光。过了会阿译木木地过来,学着我蹲下,我不得不说他蹲得很别扭。 我:“这事,别告诉别人。” 阿译就有点不自在:“……你今天总在说别告诉别人,我告诉谁?” 我:“别的事随便。这事,别告诉别人。” 阿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听着。我是说任何人。” 我只是又重复一次,以便再一次肯定:“别告诉别人。” 阿译就只好忿怒地瞪着我。 我的团长在吊床上集合着他已成炮灰的团,他现在远比平日来得快乐,毒药于他是酒,是可以渲泄悲伤和快乐的良药。而对于那个妻子和孩子。哀恸和愤怒能否简单成仅仅是在茶里加上耗子药? 我站起了身:“你去带他们回去吧。告诉他们别过来了。我在这里看着。” 阿译知道我说的是还在小醉家折腾的那帮人渣,闷闷地想出门:“嗯。” 我:“阿译。” 阿译站在门坎外,以为又有什么重要事情,我凝重得他只好加倍凝重:“什么事?你告诉我。” 我:“……别告诉任何人。” 阿译愤怒得声音都变了:“知道!我不会说的啦!” 他那样愤怒恰好是因为他总把任何事告诉唐基,我们知道,他也知道我们知道。后来我看着他愤怒地出去。 上帝保佑。诸天神佛,别再加给那个女人和孩子灾祸。 我后来就蜷在门坎边没怎么动过。我那团长也没个躺在床上要茶要水地毛病,我几乎是一睡睡到天亮。 后来一个阴影遮住了我,犹豫了一下,低下来还算客气地推了推我。 我睁开眼便立刻吓得清醒了,李冰,带着几个兵,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连忙站了起来,并尽量问心无愧地把自己抹平整点,尽管我不知道有哪里又问心有愧了。 李冰:“怎么回事?” 我:“……什么怎么回事?来跟美国盟友叙叙旧啊。” 李冰便把手指指着仍在吊床上昏睡的死啦死啦,看着我的神情。 我便冲着已经被我们挤到另一个屋里去睡了的全民协助,他正很中国地跑到院子里来刷牙,只是盛水的器皿居然是个茶壶:“YES?” 全民协助抬头一望,管他三七二十几呢:“YES!YES!” 李冰却仍狐疑地看着我们堆了快半桌子的药水、和造得很草根的洗胃器具:“……那是怎么回事?” 死啦死啦:“喝多了,看见老朋友高兴啊。喝得太多了,胃都出血了。” 他刚才还是睡着的,现在说话却清醒得要命,好像他就一直躺在那里等着李冰来一样。后来他用了一种绝非挖苦地腔调,而是忧伤得好像梦游一样,也许他知道那才是会最让李冰顶不住的,挖苦只会激起反挫。 死啦死啦:“……那是因为打了胜仗。大胜仗啊。” 李冰的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带他的人走了。 我睡着躺在吊床上轻轻晃荡的死啦死啦,一通折腾下来,他活似个鬼,折腾他只有那双忧伤的眼睛还似个人。 死啦死啦:“……是发梦也没敢想过的大胜仗啊。” 我走近他,想摸摸他的头,他觉察到了,回头看着我。于是我什么也没做,只恨恨地出去。 我:“……该死的阿译。” 死啦死啦独自一个,在光和影子里微微晃荡。 谋杀战地长官是杀头还是车裂呢?不会仁慈到枪毙的……我不敢替迷龙他老婆想。只发现一件事,尽管炮灰团死得连皮带渣都快要不剩,我们还是别人眼中地祸患。 迷龙老婆和衣睡在一间能让任何人都瞠目结舌的卧室里,这里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张足能占掉半个房间又修补了很多次的大床,一个被推倒的衣柜斜压在床上,床上有五六床被泥和沙加上了水沾染了地被子,迷龙老婆蜷缩在那一团混乱的缝隙中间,这屋里就像被炸弹炸过,这屋里被一颗叫迷龙的炸弹炸过,所以不管怎样,这仍是她的世界。 所以每天起来仍能那样周正地出现在别人面前,那是她独有的特异Jb能。 雷宝儿是睡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叫道:“……妈妈?” 迷龙老婆便立刻醒了,醒来地第一件事是止住自己的啜泣,那并不容易,她得用手死死地掩住嘴,等每天睁眼的第一阵哀恸过去后才能出声。 迷龙老婆:“宝儿?” 没再出声,雷宝儿地唤声本来就是很惺忪的。 于是她就瞪着这个禅达独一无二的房间,原来就是禅达独一无二的,现在还是,但现在是她一个人的房间。 于是她醒来了,不要吵醒宝儿,不要吵醒孟烦了他爹,然后她开始通往又一天的漫长旅途。 迷龙老婆在镜子前收拾着自己,拭去困极而眠时蹭上的每一小点脏污,把自己收拾得好像迷龙就要回家一样。 她复姓上官,名戒慈,她丈夫在世时我们没人去记她的名字,后来她丈夫不在了,她对亲手杀了她丈夫的人下了毒药,我才记起她叫上官戒慈,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仅仅是迷龙他老婆,实际上她远比我们完整得多。 开始生火和冒烟,上官戒慈开始她又一天的忙碌,尽量像这个家里什么也没失去一样。 该做饭了,做三个人的……哦,四个人,我也得吃。每天她都对自己这么说,该什么了,该什么了。该过去了,该忘记了,她从小受的就是恭谨和守律的教育,那东西在南天门上被迷龙这傻鸟钉进棺材了。该捡起来了,她对自己说,该过新生活了。 上官戒慈每天几次例行打扫,细得很,细到连迷龙那个死剁了头的临上南天门前扔在院里的活计都要打扫归置了,沙归沙,土归土,锹归锹,跟锤子什么的工具放一类——那个死货当时号称要把院子里装上排水檐的。 蒸屉冒蒸汽了,早点做熟了,她便放下手上的活计去厨房。她不是那种忙忙叨叨的人,一切都有条有序的。她甚至停了下来,收拾一下雷宝儿昨天扔在院子里的玩具,她想起来这东西是迷龙拿炮弹壳做的,于是她所有的有序乱了,快步冲进了厨房。 于是她又一次啜泣了,可她会找地方,厨房里可以把家什弄得乒乓交响的来掩饰她的哭声,好吧,又止住了,她揭开蒸屉,正好把脑袋伸进冉冉的热气中间,蒸去哭过的痕迹。 早饭做得了,有条有序的摆放在灶台上,今天是包子和稀饭。 于是上官戒慈站在那里发呆。过了一会她告诉自己,“该扫地了。” 地是本来就在扫的,半途放下而去忙早饭了,也许在其他人眼里看来一切都是有序的,而在忙碌者心里,已经无处不是混乱了。 她又一次下意识地去收拾了迷龙的工具,然后发现那是毫无必要的,她已经收拾过很多遍了。 于是她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 但是她看见迷龙坐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叮当二五,把那些铁皮敲打成据说将让此院不再滑溜的排水檐,忙成那样丫还有空冲她做着色迷迷的鬼脸……也许往下五分钟不到他们就又得回去折腾他们家床。 上官戒慈:“……别来啦。” 她坚持着扫地。 但是院子很干净,不需要打扫,院子只有迷龙回来了才会变脏变乱,迷龙会和雷宝儿一起把什么都倒个个,把什么都搞脏搞乱。 但是她回身时发现我父亲起了。我父亲悲伤地看着她。她并没在人前显得悲伤,但她那种悲伤不需要拿眼睛看。我家的死老头开始叹气,发出他的感慨,“……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我一向顺服的母亲居然拿一本书要轻不重地打在我父亲身上,我父亲赶忙地把书夺了过来,看一看幸好不是孤本。 我父亲:“不要拿书打。”然后他居然也就此收声。 而上官戒慈逃跑一样去了厨房,再出来时她把做得的早饭放在小桌上。 上官戒慈:“可以吃早饭了。” 然后她逃跑,在这个小小地世界里有那么多东西需要她去逃跑。几乎是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她拿着簸箕和扫帚抹布上楼梯。然后遇上了刚刚睡醒,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哭泣的雷宝儿。 雷宝儿便向他妈妈提出今天的第一个要求:“我要龙爸爸。” 上官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上的家什,把雷宝儿领往桌边,那包括把他安置在一张小凳上坐下。 迷龙总在不经意的小事上显出他的厚道,譬如坚持在爸爸的称呼上冠以一个“龙”字。以便雷宝儿记住他的生父。我所知禅达最皮的孩子现在成了最爱哭的孩子,他妈妈从没告诉他已经失去了随时可踢地屁股和随时可骑的肩膀,可小孩子也许用鼻子闻闻便真相大白。 雷宝儿被安置在凳子上,吃地放好了,我母亲帮着喂。 上官戒慈便告诫——对儿子她并不像迷龙那么溺爱,这导致迷龙迅速占据了雷宝儿心中的第一位置。这倒也好。以前的上官想起来就会甜丝丝地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上官戒慈:“吃早饭。” 她没种和三个人一起吃早饭,我父母偶尔的眼神总是提示她关于悲伤,于是她离开了桌边,又一次去拿起了簸箕。该打扫了,睡房无论如何是该打扫了。 上到睡房,一看那些被迷龙炸过的家什,上官戒慈就又一次崩溃了,她放下了手上的用具。在楼梯上坐了下来。 上官戒慈:“别想了。别想了。” 但是她仍然坐在那里发呆。 上官戒慈坐在那,没啜泣,是比啜泣更要命地发呆。 上官戒慈:“别闹了迷龙,求求你别再来了。” 可是迷龙并没有来,她最后还得起身,去打扫那张根本无从下手的床。 最后她就看着那张床发呆。 她只能看着那张大修过三次的床。这张床让我们一帮人全部累折。但记载着她已知的全部疯狂和欢乐,她和迷龙全部徒劳了的辛苦。 迷龙光着个膀子在屋里踱。大发感慨,踱得也纵横捭阖,在他正计划的事情上他的威风怕顶得两个死啦死啦再加两个虞啸卿,原来迷龙也有龙行虎步的时候。 迷龙:“……这种事我第一眼瞅见你就定啦!咱们再要三个儿子,老大叫了雷宝儿是吧,老二叫龙宝儿,老三叫虎宝儿,老四就叫慈宝儿。你要是不乐意,老二就叫慈宝儿那也是好商量。” 上官戒慈:“那要是女儿呢?” 迷龙:“我生不出女儿来的。有你一个女的就够啦!” 对着这种疯话,上官戒慈就只好就叠衣服:“迷龙啊迷龙。” 迷龙:“咋地啊咋的?” 上官戒慈:“这里是插根筷子就成竹林,可你也不是种竹子啊。” 迷龙:“嗯哪,我东北人种竹子干啥玩意啊,要种也是白桦树。” 上官戒慈:“迷龙迷龙,我在说种树?我在说你的三个儿子。你要真想他们来这世上,就得在家呆住了,半个月,一个月。你在家种麦子是这么种的?撒把种就跑?” 迷龙:“嗯,我们那土可肥啦。” 上官戒慈:“……迷龙!” 迷龙:“嗳呀不好了,今天发饷,我得去盯着,不盯着他们就能把欠我的钱猫了,猫了就没钱进货了,咱家就断顿了。王八蛋也断顿了。还真是少不了我啦。” 他是满屋里奔忙着说地,收拾点这个,收拾点那个,死啦死啦要来行贿的零碎、拿来跟我们得瑟的食物、欠条子,收拾出一个包来。 上官戒慈就瞪着他,刚开始是生气的,后来简直比看雷宝儿还要多了些溺爱。 上官戒慈:“……迷龙,你娶了几房老婆?” 迷龙:“啥?啊?……嘿嘿。“他介乎于打马虎眼和感慨之间:“命真短哪,人命真短。” 上官戒慈:“所以你想要儿子。” 迷龙:“嗯,嗯。要儿子要儿子。” 嘴上飙劲,脚下也飙劲。踢里空通地便下了楼梯跑作没影。 后来上官戒慈便倚在窗户边看,迷龙早已跑出了院门,顺带着给雷宝儿狠狠啃一口,然后就望了祭旗坡跑得像个疯子,跑出很远了再回头望一望,蹦两下招一下手。然后再跑得像个疯子。 于是迷龙在阵地上就疯狂地想念老婆,再加个儿子,便拿铐子也没法把他铐住,他要回家,回了家又疯狂地想念阵地上的人渣,再加上个他崇拜地死啦死啦,他的妻儿便拿铐子也没法把他铐住。最后他永远顾一头拉一头地奔忙。生命很短暂,迷龙要繁殖,只是他的繁殖永远只能做足热身工夫。 上官戒慈木在那里,所有这些的琐碎让她分崩离析。每天一百遍,然后还得让人看见一个完整地自己。 上官戒慈:“别来了别来了,迷龙,这房子得收拾。这是咱们家,这家不能这样。” 那近乎于告饶了。迷龙没有回应,于是上官戒慈迟疑着去碰那张现在也许连猪都不乐意睡的床,迟疑得像是我们去排除踩在脚底下的一个地雷。 她当时没时间收拾,等她有时间收拾时迷龙已经死了,她再也舍不得收拾——也许她这辈子再也无法收拾。 但是上官终于从床上拖起一床被子,那被子象从泥沼里拖出来的。上官便无法不想起迷龙那天像个熊瞎子一样拆自己的房子。她便扑的一声笑了。 笑完了,便是哭。“别来了。求求你。走吧,迷龙。“上官戒慈哭着对自己的笑说。 然后她迅速擦干了眼泪,因为她听见有人在敲家里的院门。 院门在被敲响,不轻不重,不疾不缓地三声,节奏有些机械。 上官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上。我的父母亦在看着院门,雷宝儿看了她一眼,掉了头乖乖地吃饭——乖得有些阴郁。 上官站了一会,回去。她不打算开门,于是那三个也就当没听见人敲门。 门沉默了很久,不轻不重不疾不缓地又被人敲出三响。 我比上回离得更远,离了个拿手枪打估计得精瞄的距离,瞧着死啦死啦又把门敲了三响,然后退到一个手榴弹爆炸的安全距离之外……也就是对街。 门仍是没有动静,死啦死啦仍是像个鬼,只是有一双越来越像人的眼睛。 我们看着门像看一个点着的炸药捻子,可它他妈的一直不炸,后来我决定走过去。 我:“你想什么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嘴里那股药味隔三米还能熏人一跟斗?” 死啦死啦就有些迟疑,他一直在迟疑,可就是不生退缩之心:“……炮弹总不能两次落一个坑里吧?” 我:“谁说不能?我们就见过!亲眼!” 死啦死啦想了想:“嗯,是常有的事。” “日子很难过,我知道。“我宽容地拍打他,就像他曾经拍打我一样:“想喝酒我舍命陪,要烧云土我都去给你找来,非得跑来喝耗子药?” 他不吭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门。门没看,他望了很长的一气。 死啦死啦:“我不是寻死,我是求活。” “我知道。“他盯着门,我就盯着他:“只是全民协助那块的药已经快用完了,这是实话。” 死啦死啦:“哦。” 我:“我走了。” 这是实话,我走了。这是假话,我走到巷子的拐角就站住了,我开始抠老百姓家的墙皮。 他又去敲了一次门,然后退回足一条街的距离。 后来下雨了,我看着那只落汤鸡蹲在雨地里。用树棍和手指头在捣腾什么。我悻悻地偷窥了很久,发现他是在用树棍和手指头抢救落水的蚂蚁。 后来我也看着我脚下,那里也有在雨水中挣扎求存的蚂蚁。 此时此地,我是它们的上帝,我可以救它们或者不救它们,现在我地心情很坏,坏到我希望它们像迷龙家门外蹲的那个人一样死去,我不想救它们。 后来我蹲下来使用树棍和我的手指头。 对错很重要,做虞啸卿是不好的……我救了它们。 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死啦死啦正踩过水洼。去敲他的又一次门,门没被敲到便开了。于是死啦死啦便看着上官戒慈平静的脸。 似乎她从来不曾为了一个叫迷龙的死鬼伤恸,似乎她从来不曾刻意谋杀眼前落汤鸡一样的家伙。 我就站在拐角的雨地里,呆呆地看着。 死啦死啦也呆戳在那里,他的智慧又成了已经剁碎的猪头。“我来看看。”他再度干瘪地说。 门里地那个谋杀犯一点也不像谋杀犯。“下雨了。”谋杀犯如是说。“团座进屋避避雨?” 死啦死啦便茫然地用目光追随雨点:“喔,下雨了。” 他很快就看不见雨点了,因为上官戒慈递过来一把打开的伞。遮住了纷纷落落地天空。 上官戒慈:“团座进来避避雨。” 连问式都省了,死啦死啦便疲惫地抹了抹脸,说真的,一个刚死过一次的家伙不该这么快出来淋雨:“谢谢。” 我站在那,看着他进了院门,消失,我动了哪根筋,猛冲向那院门,但门在我面前轻轻地关上了,我想敲开它。但举起手来却没有敲开它的勇气,最后我退回了雨地里,把脸上地雨水舔进嘴唇里解渴。 我只好喃喃对着雨水祈祷:“老天保佑,炮弹别炸一个坑。” 死啦死啦小心地走过院子,似乎怕被地上的雨水溅湿了脚。他真怕的东西就在他的身后——上官戒慈一直为他打着那把伞,她小心到没让一滴雨水落在死啦死啦头上。 然后便进了堂房,坐在桌旁。死啦死啦听天由命地看着上官打着一把雨伞在院子里忙碌,她进了厨房,厨房里冒出了蒸汽,在雨幕中飘散。 又要喝茶吗?死啦死啦便对自己苦笑。然后便瞧着雨地发呆。窗明几净。连刚把他淋透的雨也成了景。迷龙老婆有象死啦死啦一样的素质,只要她愿意就能让一个人如沐春风。一块湿热的毛巾递了过来。那是上官刚才在厨房里忙碌的内容之一,“团座先暖和一下。” 死啦死啦:“不了,不用了。” 上官戒慈就没听见一样,“湿的先就点暖气,干的你呆会用,这地方淋了雨大意不得,湿气太重。” 死啦死啦:“弄脏了。” 他确实很脏,还套着从南天门上穿下来地破布,我们现在就没人不脏。上官连瞄都没瞄一眼,收拾家务去了。 上官戒慈:“都是迷龙的,没关系。” 死啦死啦便有点惊,偷觑了一眼,因为迷龙的名字如此轻松地从那位遗孀嘴边滑过,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好吧,那就擦,他擦了擦脸,望着毛巾上蒸腾的热气出神。 死啦死啦:“我特别爱看下雨的时候什么东西冒着热气,一个飞起来,一个就落下来,好像老天爷想跟人说点什么。不过这辈子都飘忽得很,能看到地机会不多。” 没声音,死啦死啦抬头望了望,没找着人。过了会上官戒慈拿了一套干净衣服从这院里四通八达的某一道门里出来,放在他身边的桌上。 上官戒慈:“团座要换衣服吗?迷龙有衣服。” 死啦死啦摸了摸那套衣服,站起来开始由下往上解衣服扣子。上官戒慈打算出去。 死啦死啦:“别走。我不是要换衣服。” 他解开几个扣子是方便掏出裤腰里别着的手枪,他把那支枪拿出来:只……这是柯尔特,我那枝落在南天门上了,这是跟美国人借的。点四五口径,一发子弹比一块银元轻不了多少。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恨谁,拿它轰掉那个人的脑袋,非常解气……解气到以后你一想起那人地脑袋,就不再恨他。” 上官戒慈看了一会,便伸手来拿。死啦死啦把她的手挡开了。 死啦死啦:“不不,我不是要你现在拿它轰我的头,谋杀战地长官。“他做了个自嘲地表情,“还是一个功臣,这罪名不是你草民担得起的。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拿这支枪,找个绝不会连累到你的地方,我自己轰掉脑袋……我保证找个你看得到的地方,这样你就解恨了。” 上官戒慈瞧着那枝枪,琢磨了一会儿,“你要什么?” 死啦死啦:“只要你别这么活。” 上官戒慈:“我活得很好。” 死啦死啦:“我瞧不出人怎么死,可还瞧得出人怎么活。” 他忽然觉得背上发毛,回头瞧了眼,雷宝儿站在一道门里阴郁地看着他,死啦死啦脖子僵硬地掉回头,小孩的阴郁实在比什么都可怕。 死啦死啦:“……你还有儿子,迷龙的儿子。” 上官没有笑,但给人的感觉是忽然笑了一下,那让死啦死啦背上发毛的同时,正面也不寒而栗。 上官戒慈:“团座要不要喝杯茶?” 死啦死啦愣了会,他能剩下的只有苦笑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茶已经上来了,很酽的一杯,雨还在淅淅地下,死啦死啦端详着面前那杯浓琥珀色的液体。并没人管他,上官麻利地在忙着一应家务,那意思你爱喝不喝。 温馨得很,于是死啦死啦也就加倍地感伤。 死啦死啦:“淡了点。” 上官戒慈:“已经很酽了。是普洱。” 死啦死啦:“少放了点东西。” 上官戒慈:“普洱也就是茶叶和水。” 死啦死啦就不再罗嗦了,拿起茶茗了一口,很香很酽,让他忍不住想舒散一下筋骨,能让人喝成这样的茶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哪怕他是一个很少有机会喝茶的人。 于是他像是庆幸又像是抱怨:“还真是茶。” 上官戒慈没理他。他就又享受又受罪地喝着那杯茶。 茶里除了茶叶和水真的没有什么,我的团长欢欣兼之失望,如果这样就被谅解,他又如何谅解自己? 然后他就闻到了那个他永生难忘,并且一次就熟悉之极的气味。死啦死啦回过头,雷宝儿给他端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刚冲的荔粉,小孩子阴郁,但是有礼彬彬——什么让他成了这个样子。 雷宝儿:“叔叔,甜的。” 一个已经喝过一次的人,离几米远也闻出那股子热气一蒸,刺鼻之极的味道了。 死啦死啦苦笑着,回头看了眼上官戒慈,人并没看他,也并没人管他,还是那样,爱喝不喝,由你。 于是死啦死啦由得那碗藕粉放在桌上,茫然地摸了摸雷宝儿的后脑勺,“小孩子,头真圆,跟你爸爸一样圆。” 雷宝儿:“爸爸的头是扁的。” 死啦死啦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就他一向拍人脑袋的习惯来说,那么他的手心怕就是八角的。 雷宝儿:“龙爸爸的头才是圆的。” 死啦死啦就很崩溃了,再一次看着那碗味道扎鼻子的藕粉发呆,想上吊时没有绳子,不想上吊倒就有了绳子。 雨已经不那么下了,滴滴的,答答的,我跟那块抠着我面前的墙皮。老百姓家的墙是就的土坯,下过雨之后质地松软得让人就忍不住去抠,我已经把它抠出一个大坑来。 有个老太太出来跟我急:“抠啊抠啊,再抠就要被你抠倒地!” 我就半死不搭活:“不会倒。倒了把我埋这。” 然后我立刻活了起来,我从老太太身边蹦开的时候差点没把老太太吓得跳了起来——因为我等的人出现了。 死啦死啦,猛然打开了院门,然后从里边冲了出来,我父亲追在后边嚷嚷。 我父亲:“怎么又没把书带来?!” 死啦死啦:“下回下回!” 他径直扎向我这里,离得老远我就闻到那股熟悉之极也难闻之极的气味,他跟没看见我一样。像是被鸟枪打了的野兔子扎向巷道深处。他迅速把我抛在身后,而那老太太还抓住我不放。 我:“打过来啦打过来啦!” 老太太便失了惊。那速度冲南天门都绰绰有余:“鬼子打过来了打过来了!” 她人也没了,门也闭了。我蹦着颠着去追我的团长,他都已经跑过巷角了。 转过角,就听见呕吐声,看见那家伙把脑袋狠顶在墙上,一块松动的墙砖都被他顶得掉下来——比我抠抠的威力大得多。然后又是那一套,挖和吐,并且是吐不出来什么的。 我:“别吐出来啊!别吐!别吐你就成啦!你就总算弄成一件事啦!你弄成啦!偿了心愿啦!” 我一边捡起砖头,平拍他的脊背,帮着他催吐。 “帮帮我,水。”他抬起一张暴汗淋漓地脸对我呻吟。 我瞪着他发呆:“……我们回南天门吧?我们干嘛从南天门下来?” 他应该是压极没听,因为我没去找水,他就一下子猛扑在地上,像狗一样,猛喝地上水洼里的积水。我瞧不下去。我拖起他,去能救他地地方,“……你让我怎么跟全民协助说?!” 全民协助坐在门槛上,皱着眉,要通不通地抽着水烟筒。据说他将在下一个节日的下一个节日的某一个见鬼的下一个节日回去,但现在他烦心的怕不是这件大事,而是死啦死啦又占了他的吊床。 全民协助向我抱怨(英语):“他们告诉我要到圣诞节才会考虑我的回程。我看我要在中国做一个农民了。” 我只能厚着脸皮(英语):“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全民协助。” 全民协助(英语):“……刚洗过胃又喝了同一种毒药——两发子弹钻进同一个弹孔也不会比这个来得荒唐……他是在尝试自杀吗?” 我摇头,全民协助也用不着看我的摇头。他自己摇得更狠(英语):“如果他也会自杀。那我现在一定在月球上……我要在月球上做一个农民了。” 我也气得在含讽带刺(英语):“他最近有了良心,现在在洗涤灵魂。他如果不这么干。刚换的良心就会死掉。” 全民协助(英语):“这是宗教吗?释迦牟尼?中国道士?伏都教?” 我没好气地(英语):“是他一个人的宗教,叫心安教。他是他自个的教宗。” 全民协助(英语):“我很想加入。”他站了起来:“药不够了,我也许只好用枪药给他洗胃了。” 我(英语):“用什么都行。” 全民协助就小跑开了去做预备了,我瞪着吊床上的那个家伙,他汗湿得把吊床都给浸透了,可清醒得很,瞧着天顶出神。 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死啦死啦:“我想让她离开禅达……这地方死的活的全混作一堆了,在这呆着的人总有天要把自己耗死……她该死吗?迷龙我救不下来,可是她该死吗?” 我哑然了很长时间:“……没有别的办法?” 死啦死啦:“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是地,既然他带着我们在长久的一筹莫展中活到今天,那确实是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我:“已经没有药了,再来一次,我们只好给你上大粪了。” 他没吭气,摸着火烧火燎的肚子,看着天顶。他大概是像蟑螂一样抗药的吧,这回他连幻觉都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于是我知道大粪他也无所谓。我们攻上了南天门,我们甚至能让怒江改道,但我们没法让人偏离他要做的人。 我搀着那个又一次大病初愈地家伙进来,找了张椅子把他放下。我觉得不大以劲,每个人都看着我们,每个人都不说话,看得出他们曾在讨论的话题在我们进来时被打住了——我以为说的是死啦死啦。 我:“他没事。今天不会暴毙,明天就不好说。” 丧门星直冲冲地:“张立宪说我们快可以回家了。” 我愣了一下,我现在知道他们在怔忡什么了,我看张立宪。张立宪大概是从放了这谣言后就没插嘴过,坐在那发怔。 我:“扰乱军心吧。哪来地谣言?” 张立宪瞧我一眼便转开了头。给我一个不屑回答的表情,余治过意不去,一五一十地复述:“跟我们要好的军官都跟他们带地兵交心窝子了,没实说,可让他们想想仗打完以后地事,别只想回十万八千里外的老家了。那些地方都教小日本榨干了也打烂了,想想有没可能卸了这身皮做本地人地倒插门,可能还要好一点……我们也就是带个话。” 没人说话,有人叹气,不会喜悦的,已经适应了这么多年,这种消息扑过来就是让人失落。 我:“……倒插门也是个去处,这地方男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们洗干净了也能吃香。” 丧门星下意识地摸了摸他贴身装的兄弟:“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克虏伯就忧心忡忡地:“我怕卸了这身皮连饭都没得吃。” 我就看阿译,阿译正入定。好像他耳朵里听见了谁都听不见地《野花闲草蓬春生》。 阿译:“……我不想回上海。你会想回北平吗?孟烦了?” 我脸上僵硬了那么一会儿:“……谣言。等真脱这身皮的时候我才说它不是谣言。” 我回头去瞅死啦死啦,他安静地坐在那养着神,好为下一次的服毒做预备,这一切与他基本无干。 我远远地跟在死啦死啦,他已经恢复了一些。不成人形但眼睛象疯子一样炽热,他现在去迷龙家脚步都不带犹豫的。我跟在那么个似乎与他无关又实则有关的距离,我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跟着去。 回家不是谣言,用我们动物一样的嗅觉也能嗅出它绝非谣言。只是回家和他无关,他是个连祖籍都没有的人。 我又一回在那抠着墙皮。墙上那个土洞已经被我掏得越发大了。那家伙又一次从迷龙家里撞出来,我父亲又一回在后边嚷嚷着徒劳地想要追上他。 我父亲:“我的书到底被你做什么用了?” 我又一次架起那个跌跌撞撞地家伙去找救治的地方。 后来他又去了几次。我想他怕是喝药都喝出抗体了,且死不了,我不用去了,可我还是跟着去。我觉得迷龙老婆的怒气不会歇止了,摧塌八百里长城也不会歇止,可他总会告诉我某个他认为大有希望的细节。 那家伙,腹痛如绞,冒着冷汗,被我架着,还要跟我唠叨:“……她儿子裤子上的破洞今天给补了,不是补丁,补了个花。” 我:“……又怎么样?” 死啦死啦:“今天她门上多挂了个小镜子,是本地人拿来照妖的。” 我:“那又怎么样?人兴许就是说你别来烦啦。” 死啦死啦:“不是的,你不懂,她一直着意让院里跟迷龙死的时候一个样,连一片树叶都不肯多落的。” 我:“你跟迷龙说照顾她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死啦死啦想了想,嘴里喷吐着毒药的气息:“……不算照顾吧?” 我:“……你看上她啦?” 死啦死啦,我也真服了他,答得真是毫不磕巴:“恐怕是。这辈子打过交道的女人怕也有几十号,拢一块怕还比不上人家一根小指头。” 我:“有希望吗?” 同样的绝无磕巴:“没希望。” 我就沉默地架着他去找洗胃的地方。 是没有任何期待。你能有什么期待?我们都没有期待。 “你走吧。”我一脸权威地说。 而阿译小心地把那摞我们凑出来的脏乎乎地钱放在不辣面前的砖头上——不辣那小子已经越来越像个花子,三生九世的花子。死花子一脸傻气实则两眼精光地看我们背后,看我们左右,看整个他的华宅,我们就不上当,我们知道没什么可看的,除了蜷在一边把自己窝成乌龟一样的横山光寺。 不辣:“走哪?你们快把话说清楚。我要去讨饭。” 我:“回去。” 不辣:“回哪?” 阿译:“回你老家,你说有两条河包着地地方,你说有最好吃地米粉的地方。” 不辣开始嘻皮笑脸:“赶我走?做叫花子还怕赶?” 我和阿译互相看了看,因为让不辣走,这是我们俩互相地一个计议。 阿译:“这里的仗快打完了,你看不到吗?你闻都闻得到啊!” 我:“山高水远的,你蹦不过去的。” 阿译:“孟烦了托了人,找到个往那边去地车队,差不多能把你带到湖南了。机不可失的!” 我:“我托个鬼?是四川佬帮忙找地,我才不要居他的功劳。” 不辣:“你们两张嘴都讲糊了。不管我呀?” 我就压低了身子,揪住他的衣领:“要得——你只准讲这两个字。” 不辣就看着我们嘿嘿直笑。 我和阿译不知道去哪。可有兴趣替不辣决定。虞师捷报频传,打官的开始打包细软,我们就打包残肢和记忆。 然后不辣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个蜷成一团的死日本佬:“能带他吗?” 我一下把不辣擞开了,连阿译都一脸气恼。 我:“你他妈的。” 阿译:“你他妈地!” 我:“一车子你不认得的兵,能容得你个死叫花就算情份。还能容个早该被砸成酱的杂碎?” 阿译:“你知道这机会来得多不容易吗?现在的车队连根针都塞不下,因为哪个官都在往家里挟带私货!” 我:“丧门星背的他自家兄弟的骨头,你他妈的弄了个什么奇怪玩意?” 不辣还是嘿嘿直笑:“又不让我讲话了。都一样的,都一样的。” 我:“一样个屁!” 不辣:“要打仗,我们都是照着对方脑壳开枪的,战打完了,我跟他一样都是要饭地。都一样的。” 我吁了口气,看了看阿译,阿译点了点头,尽管很艰难。 我:“你摁住他。” 阿译就把不辣摁住。不辣好像也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他不挣扎,我从裤腰上拔出全民协助的那枝柯尔特,上好膛,走向那个蜷成了团的家伙。那家伙坐了起来。也没躲,只是抖得风中一根草也似,他哆哆嗦嗦盘膝坐好,哆嗦得盘膝时都得要用上自己的手,他把双手合了什,闭着眼。流着眼泪。很急促地也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不辣就哈哈地乐:“打吧快打,你快打完他。下一分钟好给我收尸。莫以为一条脚地人就没得办法把自己搞死。” 我没打,不光是因为不辣的威胁,不光是因为我知道他说了就做得到,也因为我有点打不下手。不辣就轻拍阿译摁着他的手,阿译无力地放开了。 不辣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要饭家什,钵子拿在手里,罐子用绳子系在手上,柱着树杈,他跟我们俩不在似的,只跟那个小日本说话:“莫乱跑。我回来帮你带饭。” 我想他们俩的交流大概象狗肉和死啦死啦交流一样不用言语吧,横山立刻就听懂了,听懂了就蜷成一团,说是跪着磕头也不像,倒像激动过度死过去了,在那抱成一团。我们也不管他也不关心,这地方没有人会激动死地,我们只是跟在一个蹦蹦跳跳地不辣后边。 我喃喃地牢骚:“他妈的,那么多心血全白费了。” 不辣:“哪里白费啦?不这么干你们要不得过。现在你们干了,过得去了。快点快点,别老让一条脚地等你们。” 我们就只好加快步子跟上那个一条腿的神行大保,不辣叫我们跟上是有事情的,他把那摞钱又塞了回来,塞给我我推开,塞给阿译,阿译推开。 不辣:“你们要害死我呀?我真要蹦回湖南,带这些还不是自寻短见?要蹦回去,我身上就不要有别人想要的东西!” 他说得对,我嗯了一声,而阿译默默地接了。 阿译:“……你真就把一个小日本看得比我们还要紧?” 我:“我讨厌他。我现在还想点了他。” “我也讨厌他。“不辣兴高彩烈地同意:“我也讨厌你,还不是要一起过?” 阿译:“……别把我们跟个鬼子放在一起比。” 不辣:“当然没得比。我跟你们讲,我讨厌他,我一讨厌他,就骂,打仗我们湘人没少死,正好出出气。他个姓王八就哭,就跪着磕。” 我:“假的啦。他现在用得上你而已。” 不辣兴致全然不减:“我当然晓得。” 阿译:“……等他一用不上了你了,你睡觉他就给你一块大石头。” 不辣:“那倒不会。” 我:“……确实不会。” 阿译就很有些讪讪,因为那显得他心理阴暗。 我:“阿译就是担心你,还有遇事爱往坏处上想。他要是坏心眼,世界上没有好心眼了。” 阿译就连忙展了展容:“谢谢。” 我:“可现在是在打仗,仗打完以后呢?你帮他做这么多,他还不是要回去的。你值不得为他这么做。” 不辣便也开始有了点怒容,对横山发的,而不是对挑拨离间的我们:“快回去好了!回去好了!千万不要再来了!跟你们说我讨厌他嘛!屁大点事也要跪,毛大点事也开哭,要讨饭他那腔调开口就变肉饼子!乌用场派不上还要分走我一半食!” 我们不再说话了。陪着他走吧。 他讨厌横山,可他现在得这么做。要不然,用他的湖南话说,不得过。 我和阿译后来就站在街头,看不辣要饭。我们在这也许有好处的,我们在这,上次赶过他的那个花子头儿犹豫再三没有过来。而不辣蹦着跳着,涎着笑着,有时有,有时没有。饭是讨得离我们越来越远。 不辣爱蹦,蹦得离我们越来越远。那是下意识地,他已经彻底地远离了我们,也许还念点旧情,但他已经彻底厌离了我们所在的世界。 我和阿译互相看了看,我和阿译都明白。如果让我们也像不辣那样粗鲁和一无所求,说不定我们也蹦在他的身后。 后来一辆车停了下来。就停在我们面前,车上的军官下来,向我们敬了个礼——这时我才发现他是小猴,不过这会他让我们觉得很陌生,因为我们熟悉的是他对张立宪和余治的那张脸,现在他拿出的是一张师直对下属团的脸。 小猴:“我师公务。让你们去一趟。” 我们讶然得很,着实讶然得很。 我已经讶然得出了声了:“我们还有什么公务?” 小猴便多给了一句,那多半还是看张立宪的面子才说的:“师座从前沿回来了,正在西岸江防候你们。” 我瞧阿译,发现阿译也在瞧我。他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地。那我放:“候我们?候我们干什么?” 小猴:“不是候你们,是候龙团座和你。”他已经不耐烦起来:“上车。” 于是我上车,我最后看见的是站在那里茫茫然地阿译,还有更远处笑嘻嘻冲我敬礼的一个叫花子。 车又一回停下,死啦死啦正一脸吸毒鬼相地站在迷龙家对街卖呆。 小猴又一次地下车敬礼:“龙团座。师座有请。” 死啦死啦诧异地瞧着车上的我,我向他大做诧异的表情和手势,他倒是没我那么多废话,径直就上了车。 然后我们行驶。 我又一回地毛骨悚然,原来师里比我们还了解我们的踪迹。 我的团长我的团电视剧未拍的部分....很悲伤的那部分(3)第三十九章 我们蜷在车厢里,昏昏沉沉地体会着颠簸和摇晃。我们没人有心看车厢之外,没人关心我们要去哪儿,连死啦死啦也是一样的潦倒。至于张立宪,和他家余治靠在一起,一个一个在给他早已断过无数次的鞋带打着死结——我想我都没有做过他这么潦倒的事情。 炮灰团又换防了,其实我们除了空占着营地已经防不了任何东西一一个一辆卡车就能盛下地团。所谓换防也就是换去个便于管理地地方。 后来车停了,我们起身,瞧着车下那只有一个破院子的建筑,说白了,它也就是个收容站。 余治:“……这是什么地方?” 我:“收容站。” 张立宪:“军营。” 我:“收容站。” 张立宪狠狠瞪我一眼:“营房。” 气壮,理却不直,看张立宪与余治地表情,有点后悔上了贼船——可是他们自己义无反顾地把自己钉在贼船上。 张立宪,现在的表情像是一个急上茅房的大姑娘被扔在一群色鬼当中了,他没法停住伸进衣服里挠痒痒的手。可那样挠,怕是饮鸠止渴。 余治可怜巴巴地瞧着他:“……你也有?” 张立宪:“你没有?” 余治不是挠。而是搓了,将脊背贴在墙上蹭。 张立宪偷眼瞧了瞧周围,一个个家伙安之若素的,出出入入地在那里支锅子垫铺盖,研究师里送来的箱子,箱子里装着我们的给养。 张立宪:“一帮不是东西的东西……你过来。” 余治:“我先帮你。” 他们畏缩去了一个别人掸不到的角落。我们忙碌,让这个没人要的地方变成一个我们可以住下去地地方,之前发生过的会让我们今生也许都会郁郁,但“一切都已经过去”这种想法让我们的现在时松快,连阿译都扫地擦门地忙得甚为松快。死啦死啦心不在焉的和狗肉里外晃悠,也不发号令,什么也不管。 对张立宪来说,收容站是羞辱,对我们,是有屋顶墙壁的地方。三度回到收容站。毫不内疚地吃着丰厚的给养,连把门都省了,享受着让人总想嚎哭的自由。虞师座按坐地升级的诺言一个不拉给开着实薪——活的一个不拉。 我也扛着个扫帚到处乱晃,我和魂不守舍的死啦死啦撞上。 死啦死啦:“这里是不是要放挺机枪?” 于是我在他空洞的眼睛前晃我的手:“回来啦。团座,回来啦。” 死啦死啦:“……喔。是啊。” 他回过魂来就成了最无聊的人,和狗肉偎在台阶下等着吃饭,对一个一秒钟要操一百八十个心的人,等吃饭真是让人看着心碎的事情。我索性转开了目光,于是我看见张立宪和余治两个缩在一角偷偷摸摸互助着抓虱子。 我:“抓个虱子还要四只手吗?打个仗不是要投胎做百脚蜈蚣?” 阿译高兴死了,有一个象他一样的异类真是好事:“就是。就是。” 张立宪狠瞪了我一眼。把余治推开了。索性光明正大一点,脱做了光膀。靠自己一双手搞定。 我偷眼瞧我的团长,我搅这趟是非无非是想惹他加伙,可他背了背身子,一副嫌吵的样一睡觉。我抄了个锅铲,去刮我们还没支上地锅,一片的惨叫声中,他只是抬了抬手,掩上耳朵。 我们排排坐儿地赖在墙头,对着墙外过路的管他男女老幼吹着口哨,唱着歌,顺便瞧瞧南天门那边的落日,听听很远很远的炮声。 余治终于忍不住爬上来,一边犹豫地回头瞧着已经抓完了虱子,正把个衣服盖在身上出神地张立宪,但我们拉了他一把,于是余治再也当不住诱惑——男人这种生物是有流浪狗习性的。 从禅达人的眼神里我们就看得出,在他们眼里我们真不是玩意。四肢完好的人还在往西送,听说那边惨烈得不逊于我们在南天门上的三十八天——但是那关我们什么事呢?有些事情上,人是一次性使用的。” 桌子上放着个川军团的花名册,但虞师的帐房倒也把细,直接从名册里掏出张纸条子,上边写得活人的名字——省了他一个个去找了。 穿着军装的帐房先生便开始唱:“龙文章——” 我挤上去:“我替领,替领。” 帐房:“人呢?” 我瞧了眼院子的角落,只看见那家伙躺在地上,从拐角露出架着的半截二郎腿:“死半截了。” 我们拥在那,一个一个地领着钱,现在这时候钱不知道能干什么,但拿在手上总是没坏处。 “我是你们众人的孙子——谁借我钱?!”都不用回头就知道又是死啦死啦那个厮了,刚躺得散骨仙一样的家伙已经起来了,并且搬了张凳子,站在凳子上,他挥舞着一大迭纸条子。 死啦死啦:“借钱借钱!各位爷,给你们家乖乖孙子赏点钱!” 丧门星:“你又要钱做什么呀?我们现在也不愁吃了呀。” 死啦死啦大力地挥舞着那摞纸条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我过去,想抢到那些纸条,那家伙举着手不给我,后来被张立宪一脚踹翻了凳子。我抢过了那些纸条,扫一眼也就知道是什么玩意了,但是往下我一张张翻着心算着数目。 我:“给迷龙写的欠条子……你怎么欠迷龙这么多钱?” 死啦死啦正被克虏伯扶起来,他在翻着眼瞪张立宪,可张立宪现在阴郁得像个暴力党,而死啦死啦总能忙于这事时还能光顾那事:“不止不止,比条子上怎么也多个一倍的。迷龙不识字,他漫天要价,我欠条上捣鬼。” 阿译也在算,越算就越沮丧:“还不起的。” 死啦死啦:“欠债还钱。” 我:“你犯得上吗?人家现在不缺钱。这年头有了一千现大洋,人还缺纸币?” 死啦死啦:“你管不着。” 我:“是啦是啦。我管不着。” 派钱的军队帐房瞪着我们发呆,也不知道我们在搞哪出,死啦死啦倒恶人先告状地冲他嚷了回去:“钱放完了没有?——我是他们团座!” 帐房:“放完了放完了。” 死啦死啦:“让桌子啊!”他直接把人从桌子前挤开了,笔墨纸砚倒一点没拉全给扣下了:“过路君子,有心交钱的来这!存心扰事的走开!——欠债还钱!” 然后他就在桌子边坐了下来,拍打着桌面。我们瞧着他。他现在很胡闹,有点象迷龙的鬼魂附在他身上了。 我们哄着走开。 钱不是大事,上过南天门的都不会觉得钱是大事——可我们是否有种去敲开迷龙家的房门? 我们又坐在墙头,拿鞋底子或者光脚踢蹬着墙壁,吹着口哨,冲老百姓家地瓦当摔着小石子比着准头。 死啦死啦趴在他抢占的桌子上,拿个笔头划拉着纸头发呆。张立宪抱着膀子瞪着天,好像在跟老天爷较劲——他又光着膀子,他现在像何书光一样爱光着膀子。 战争没了,粮不缺了。看不见日军了,这是好的。可我们有点怀念那部分坏的,就更不要说同样没了的那部分好的,迷龙没有了,兽医没有了,那么多人都没有了。四川佬现在是脾气最暴躁的人渣,他等那么多年就为反攻的这几个月。现在要陪我们一起空耗了。 克虏伯忽然学着洋腔洋调叫了起来:“全民协助!全民协助!” 他可没花眼,那是在怒江对岸没种下水的全民协助,他冲我们兴高彩烈地哈罗哈罗着,像中国的主妇一样提着个菜篮子,一边还要躲着我们摔过去地石子儿,后来他比我们更踊跃地爬上了墙头,和我们一起脱掉了靴子晾他的脚丫。我们搜索他的篮子,本来就是带给我们的,有些巧克力饼干罐头之类,我们老实不客气地往嘴里塞。 全民协助操着他狗屁不通的中文:“我。回家,下一个节日。” 阿译迅速地准备难受起来:“啊?我们会想念你……” 我:“你听他妄想。哪一个节日?中国节日?美国节日?不要是日本节日。” 全民协助:“下一个节日,下一个节日。下一个节日的下一个节日。” 余治:“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地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说了这么老长,全民协助以为是帮着他的,便可劲地大叫着YES。我们嘿嘿地笑了起来。 全民协助开始比划一个已经从我们中间消失了的东北佬:“迷龙?迷龙?” 我:“回家啦。回家。” 全民协助无比地艳羡起来(英语):“该死的,我嫉妒他!” 我看着暮色嘿嘿地乐。 死了的人,就是一扇门,门那边是不该活人过问地事。我们好想他们,我们是不是该去敲开那道门? 我拿了一块写好的板,走过我们那帮东倒西歪与虱子共存亡的懒汉。我把那块牌子竖好了。咣咣地敲打着它,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力。 死啦死啦从他的二郎腿缝里瞧着我的举动。张立宪这回蹲着在研究墙角,从他的裤裆下看我的举动。 我便象阿译一样念那块牌子上写着的字:“我们还欠迷龙钱。 我们,欠,迷龙,的,钱!”然后我掏出我昨天领的钱,分作了两半:“这一半,小太爷要养家。这一半。“我把养家地塞回口袋,手上地一半我给放到了桌上:“我们还欠迷龙钱。” 我走开了,我做了,做了便可以不再在墙头上茫然,而可以在台阶上舒服地躺下。阿译做了第二个,人家来得比我畅利,站在桌边把每一个口袋都掏作了底朝天,然后是每一个人。 桌上很快是一堆,尽管是纸币。 张立宪瞪着墙角:“余治,帮我去借点钱。” 余治就剩干着急:“我到哪里去欠钱?” 张立宪:“那你就去趟师里,帮我把饷领了来。” 余治就干着急:“怎么又是我?” 他们两个现在是我们中最穷的,因为虽赖在这,可他们的饷并不从炮灰团出。我们没空去管他扯皮,还是一个个地往桌上放着钱,后来死啦死啦站了起来,加上自己的。开始清点数目。 跟钱无关,其实每个人都知道那只是让我们去看旧日梦幻的门票,没了枪炮和饥谨,即使人渣也有点更高的要求。正征战西岸的将军们日理万机没空抱歉,但那不妨碍我们的抱歉。 街上走着我们这支可笑的队伍,我们用竹杆子挑着长串的鞭炮,提溜着大串大串的冥纸钱,拿着“假如我死替你死,换来君生代吾生”这样狗屁不通的挽联,我们有个想起来就敲一下的破锣。还有个破喇叭,只是我们永远只能把它吹出放屁一样的声音。我们还用两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猪头,放在一个大托盘子里,猪头在托盘里微笑着,头上戴着白纸花。 我们在别人可笑的目光里做可笑的行进,而实际上我们自己也见不出悲伤……张立宪这样地只好尽量把帽子压低了,走得离我们能远点最好。 我们哇啦哇啦。时忘词时跑调地唱迷龙常唱的歌。 我们忽然想了起来,三千个人死了,可这是我们搞地第一个象葬礼的葬礼。于是这事变得铺张起来。死鬼迷龙会喜欢的,他最爱的就是个热闹。若为热闹故,两者皆可抛。 后来我们远远地看着迷龙家,那里的门是紧闭的,我们远远望着小楼和屋顶一脚步是早已停下了。 克虏伯还在那张罗,划拉着火柴:“点上!点上!” 他是想把鞭炮给点上,然后轰轰烈烈一路红屑翻飞地直炸到迷龙家门口,拿着鞭炮地丧门星一口给他吹灭了。 我们就剩站在那里发呆。望着一条我们走过很多次的路,一栋我们去过很多次的屋。死啦死啦闷声地在剔他脏污的指甲,不说话;余治象数活人钱一样,一张张地数死人钱;我拿了克虏伯手上的火柴玩儿,一根根划断。 丧门星:“……迷龙他老婆愿意看见我们吗?……我们和害得赌鬼上吊的一帮赌棍差不多啊。” 猪头看着我们。发一个超然的冷笑,我们没别的好看,也不能总遥望我们没种去的迷龙之家,我们只好看着它。 阿译就抚着猪头伤心地发痴:“故国神游,猪头应笑我,早生华发。” 他又认真又伤感得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离得老远地张立宪只好对着脚尖抱怨:“荒唐。” 这真是让人受不了。我跳上去就给猪头劈了两个大嘴巴子:“荒唐!连你都来骑在我们头上了?小太爷炖了你!” 我期待哄笑一下,可没有笑。只有人可怜巴巴地在看着我。 克虏伯:“……一点也不好笑。” 丧门星:“你不行的。迷龙其实从来也不逗人笑,他只是逗自己开“心。” 我:“……好吧。迷龙死啦,我们没地方去啦。我们也没种去敲寡妇的门——那怎么着?戳在这里做牌坊?” 我们就接碴儿发呆。 我们想去敲迷龙的门,一心想着迷龙,可看到门才想起会是谁来应门——老天,那是又一个南天门。 死啦死啦忽然开始嘀咕,那德行好像在跟自己嘀咕:“总不会没地方去吧?” 我:“哪里有地方去……?” 他没瞧我,倒在瞧张立宪,我顺着他眼光瞧过去,张立宪倒在瞧我,见我头转了过来,忙装作全世界他最关心的莫过于他的脚趾尖。 我当然是醒悟了过来:“……门都没有!” 死啦死啦:“小张,你的带路。” 张立宪就嗫嚅,小孩子放鞭炮,又想又怕:“门……都没有。” 死啦死啦:“还有谁认路?” 就有阿译和余治一起举手,我和张立宪瞪了过去,他们就放下手。我们沉默,犹豫着,确实,在禅达我们已经再没有别的去处。 我们那只已经偃旗息鼓了的可笑队伍近了那道门,我和张立宪被人拥在前边半推半就,倒像是被拥在阵前挡子弹的肉盾牌,有时我们间或相互掠得一眼,便见得慌乱,便继续转了头瞪着推推擞擞我们的家伙发威。 我:“谁的鬼爪子刚敲了小太爷地脑崩?!” 一下伸过来的足有七八只爪子,我只好护了脑勺,而张立宪开始暴跳起来。 张立宪:“他妈的!瓜娃子!背时鬼!”他猛地摔开了仍在骚扰他地家伙:“别闹啦!” 虽然羞羞答答。但他是一直比我更关注那道门的,门关着,从外边上着锁头和链子,门上挂木牌的地方没得木牌,只有一张梅红纸的条子:吉屋出租。 我也挣开了烦我的家伙,狠推了一下那门,结结实实是锁着的,我也乱了套,对着张立宪大叫:“搬走啦?!” 张立宪:“我哪里知道?!……你干嘛早不来?!” 我:“……你干嘛又早不来?!” 张立宪:“你不来我怎么好来?!” 我再无心去做无谓的争吵,我又一次去研究那锁头。身后被人猛掀了一下,我趔趄开。然后张立宪疯狗一般扑了过来,身后追着一帮来不及拉架的家伙,然后我们俩揪扯成了一团。 张立宪的拳头在我头上挥舞,然后被人扯开了,他暴怒地往后就是一肘子,然后抡起那只终得解放的拳头。又被人扯住了,张立宪又是一肘子,然后再抡了起来,“啪”地一声脆响,他着了一记耳光。 我们目瞪口呆地瞧着小醉,余治痛苦不堪地在旁边揉着肋下,他刚,才挨的是张立宪地第一肘子,小醉很诧异地瞧着自己的手掌,她刚才挨的第二肘,但一点没亏着,她立刻给了张立宪一记耳光。 我在他们还在犯愣神的时候便把张立宪掀在地上,那小子就呆呆坐在地上,倒好像教那扇蚊子的一下把魂给拍飞了。我站了起来整理着自己,当着个女人的面被放翻在地当街痛打,这着实是悻悻得很。人渣们意犹未尽地等着看还有什么新节目。他们一点没失望,小醉一下猛扑过来,把我掀得撞在墙上,然后我被抱住了——准备承接一公升的眼泪吧。 小醉:“老是也不来,老是也不来,要不得了。我都以为你死啦……” 我尽量地做出冷静和不以为然。也许我真的有些不以为然,我一边闪躲着。一边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轻轻拍抚她。张立宪很贱,张立宪尽量把自己挪到一个小醉能看见的方位,可小醉忙活哭,压根没瞧他。 张立宪:“……没啥子事。我就跟你讲过,我们去做险过剃头的事,可都不会有事……” 小醉:“你是不会有事。你生得一看就不会有事。” 这算是祝福还是漠视?……张立宪一脸的苦涩,然后掉过了受伤的那半张脸给小醉看,伤倒是好得七七八八了,可那半边就像贴了张厚膜一样,连表情都是生扯出来的。 ……于是小醉对我就更加心痛了:“你们到底去啥子地方了?” 张立宪只好挠挠头做哑吧了。而我被小醉挤在墙上,扎煞着双手,看上去好像正在被搜身。 小醉哭着,女人有项本事,就是能一边哭一边话家常“……我都搬家啦,就搬斜对街……以为你死了,老屋也没法子住了……” 我:“……别哭,不哭。” 小醉还哭:“你衣服啦,脏成啥子了……迷眼睛了。 我皱巴巴地笑了笑,尽量换了比较干净一点的地儿给她靠。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心不在焉,我瞧我那帮狗友的鬼脸子多过瞧小醉。我甚至注意到死啦死啦用一种研究地神情在打量着我们——我讨厌被他那样看着。 我咣咣地猛剁着那个猪头,大有把它砍成几百块的意思,连个菜板子都没有,我找了个树墩子做的垫子。张立宪背着我,咣咣地猛朵着劈柴。我们俩制造的动静就是在对彼此示威。 这伙房是个四门大敞的地方,外边是一览无余,小醉地新家仍然和以前那个一样冷清,原来那个住得久了,还能见点绿色,现在这个甚至都是满目荒芜,没办法,还能要求一个举步维艰的单身女人能够怎样?她实际上都照顾不好自己。院角搭了根竹竿,晾了几件女人衣服,便算是有人生活的痕迹了——我们装作没瞧见那些补丁,我们自己的衣服上又何尝缺了破洞? 我们的到来迅速让这个清寒之地成了喧闹的花子窝,坐地站地,往屋里钻到处翻的,扛凳子地搬桌子的,看着女人物件发痴的。那一切与我与张立宪都无关,我们只是把自己窝在屋里,咣咣地用刀猛剁着各自手下的物事。 丧门星找了个大盆来盛我剁的猪头肉,一边止不住地诧异:“你今天怎么勤快啦?” 我也不想答,而小醉拿着另一个盆追了进来:“那个是脚盆啦,这个才是洗脸的!” 我:“洗什么的他们也都吃得下去。” 小醉就有些赧然地揍我:“你不要胡说嘛!”她喜滋滋的:“要不得了,要不得了,乱七八糟的,好像我哥哥他们回来了。” 我瞧了她一眼,小醉完全是一个亢奋状态,兴奋得两颊都酡红的,我不知道在她的记忆里她哥哥领回家的那帮炮灰又是什么样,也许真有神似之处——只是她已不是当年那个也许还要拿棒糖哄的小女孩。 我:“小醉……?” 她立刻便踊跃地凑过来:“啥子事?” 没事,没事,我只是觉得她很漂亮——离着我很远的漂亮。我低下头接碴跟猪头过不去:“……没事。去吧去吧。” 她手脚很不老实地捅了我一下才走,多少有点嗔怪,刚站进来便又发现了即将发生的不幸:“嗳,那个板凳是……” 我们知道是什么了,死啦死啦已经和一个散架的板凳一起摔了个仰面朝天,小醉忙颠颠地跑出去,以免那帮货拆掉她的房子,但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觉得小醉在帮着拆掉自己的房子。 一切都离我很远。为什么?我用刀向猪头发问。 张立宪闷闷地:“你别装。” 我:“什么?” 张立宪:“你不要装。” 我:“不懂。” 张立宪:“你个挨打壳儿,不要得便宜卖乖,在人家面前装什么木杵杵?” 我:“原来你喜欢看我搂着她亲个嘴啊?有病。” 张立宪很哑然了一会子:“……你不要装。” 我:“你出去腻着她呀,窝在这干什么?” 张立宪痛苦得一张脸都快拧成抹布了,好在有木头给他剁他剁掉一截木头才把那块布晾平:“……你又窝在这干什么?谁要你假惺惺地装模作样?” 我:“我要装模作样了是你孙子。得了得了,老张咱和为贵好吗?你最近也是真够坎珂了,来来,我替你算个命。” 张立宪狐疑地瞧着我,因为我看上去有点不怀好意:“会算命还活成你那个半人半鬼的样子?” 我:“这叫通灵啊,看破红尘了。我孟氏的麻衣神相在京城可是一日只做三课的,王候公卿也得等着。来来,手相。” 张立宪犹犹豫豫伸了个左手给我,并且并没伸实。 我:“右手。” 张立宪:“男左女右吗不是?” 我:“伧夫的见识。你平时使那只手最多?十指连心,相由心生懂吗?我孟氏相法自有孟氏的道理。” 张立宪便信了八分,换了只手,伸得磁实。我划拉着他掌纹,弄得他又痒痒又不好缩手。 我:“看似一马平川,实则千沟万壑。你小子不太平啊。好在你命里还合八斗米,就是说到哪里都不会缺口吃的,可离做个人上人总就还差那么两斗。”然后我捏着他的手掌厚度:“感情倒是颇为丰富,没事做都是翻江倒海的,心里时常是破罐子破摔的不管不顾。” 张立宪不吭气,一张脸倒是颇有感触,我管你妈的感触不感触,我本来想做什么现在就接碴做什么,我抓着他几个手指头就往死里扳。 张立宪:“……喂喂喂!” 我:“这是在测骨相。人的骨头是后天生的,生对了头就能克先天的命相。” 张立宪就死忍了,我使出了吃奶的劲,这家伙倒也真能忍,一直忍到我那种不怀好意完全上了脸他才明白过来,猛的把我推开。 我便就此断言:“个性不甚刚强,怕是摆不掉先天的命理。” 张立宪揉着手,哇哇叫着扑过来:“我倒看看你的骨相有多刚强!” 不用他,我随手一下把个手掌扳了个过九十度,放在张立宪手上一定是已经连指头都断了。张立宪愣了一下,我自鸣得意地大笑起来。 精锐们——即算是前精锐——多少是缺乏幽默感的,张立宪一拳轰了过来。 我和张立宪,两个都被一干人拖在手里,拖开了数米远,还冲对方蹬着够不着的双飞腿。 我被拖进了小醉的屋里。张立宪被拖回了伙房。 这回拉架的来得晚了点,我的灾情比上一回惨,一边进屋一边擦着鼻血,小醉的手绢也直往我鼻子下捅。 我倒还在悻悻地乐:“倒吃我掰得快活。” 后来我和小醉呆呆看着屋里床上地那个人,克虏伯四仰八叉躺在小醉的床上打呼,干脆是连鞋都没脱。 我过去就是一通拳头招呼:“这床是你睡的?死五花肉!” 克虏伯被打得惺忪着连滚带爬往外出溜:“白骨精!白骨精!” 小醉倒不在意被搅成猪窝一般的床,只是发急:“你快脱下来啦!脱下来我给你治一下。” 我:“不脱。脱什么脱。” 小醉:“他打你身上了!他都打你身上!” 我嘿嘿地干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让我更加快乐,恶意的快乐:“那就脱。” 我连扣子都懒得解。反正扣上的也没几个,我耸着肩把连里带外的衣服蛇褪皮一样从脑袋上褪了下来。现两排精赤排骨:“治吧治吧,大国手……怎么啦?” 小醉红着眼圈,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在屋里开始寻家什,先挑了个挑门帘的小棍,觉得不够劲。后操了个鸡毛掸子。 我:“干什么?干什么?” 小醉:“他把你打成这个样子,我赶他出去。” 于是我看了看我自己,惨不忍睹吗?我倒也不觉得,不外乎些擦伤撞伤碰伤摔伤外加险要了我命的南天门江岸那一枪,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样子。 我就哈哈地笑:“这日本人干的,四川犊子哪有这个本事?” 小醉:“……喔。”她便放下鸡毛掸子开始找药:“你不要这样子讲四川人。” 我:“嗯嗯,川娃子才打不痛我,还有川妹子给咱治伤。” 我这是哄小醉高兴,她立刻就高兴了,一滴水也就能给她带来久旱甘雨地高兴。她一心在自己的好心情上。我茫然地心猿意马。 小醉:“你这个挨打壳儿。” 我坐着,背向着小醉,由得她给我治伤,所谓地治也就是把身上抹上红的蓝的色儿——她又还能做什么?不会比兽医更多。 我看不到她的脸,但不妨碍她在我身后转着她的自家心思。 小醉:“两年前的今天我也在给你治伤。” 我愣忽了一会:“……有两年了吗?” 小醉:“嗯。两年。也是今天。——你觉得好短?” 我:“……我觉得好长。” 我掉进了一个糊涂不堪地梦,这个梦里死的和活的,过去和现在全搅在一起。我发着呆,小醉刚开始还老实,就是说她小心地不碰痛我的伤口,后来发了淘气心。便有意地用药水蹭我的伤口。我的毫无反应让她有些嗔怪。 小醉:“你不晓得痛的?” 我:“本来就不痛……两年?” 小醉立刻便伴了我一起唏嘘:“两年。” 我从我的腋下抓到了她的一只手,我看着那只手在我手上冲我弹着手指。做着各种花样,傻瓜、没种的,这样全中国都知道的手势在她的手指上层出不穷,换成雷宝儿来也许是他喜欢的游戏。 这是我所知道唯一在这片浑噩中还记住了时间的人,因为她一直在等她哥哥回来——现在成了等我。禅达是琥珀,我们是陷在琥珀里的虫子。 我放开了她的手,也不管她有些失望:“……两年前我们猪肉白菜炖粉条,今天我们炖猪头。好多了。” 小醉:“嗯,好多了。” 我:“真是太好了。” 隔着我嶙峋的肩胛骨,但并不妨碍她体察到我的心情:“……真是太好了。” 我看着那只手在我肩膀上摸索,我知道我就要崩溃,也许我所争的也就是来这里哭成一滩软泥……幸好,有个没数的或者说知机的在外边敲并没关上地门。 我便已经打醒了精神:“衣服是已经脱啦。你看着办吧。 那个不要脸地便进来,死啦死啦靠在门框上,倒没忘冲小醉点点头,然后便看着我:“你陪我去?” 我:“哪里?” 死啦死啦:“装傻。传令兵,一个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他下了命令:“你陪我去。” 我:“你又中邪啦?” 死啦死啦:“……我说了,照顾他老婆孩子。说了还钱。” 我:“那是他在跟你磨牙!他老婆孩子要你照顾?他还是他老婆孩子照顾地!” 死啦死啦:“……那我又中邪了……穿上,年青人,要再脱快得很。” 那叫断人后路,他一句话便顶得瞪这个瞪那个的小醉满脸通红,立刻便把我的衣服递了过来。 我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颠颠地跟着死啦死啦出门。人渣们在我身后起着哄,两串鞭炮倒一点没浪费地被他们用竹竿支在门口了。 克虏伯:“白改红罗!今天给烦啦办喜事罗!” 张立宪办丧事一样把鞭炮给点上了,噼里啪啦地炸。人渣们起着哄,阿译一点也不起哄地站在红纸屑中啪啪地拍着手。 阿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冲着他们比着小指头,追着死啦死啦。我们不告诉他们要去哪。他们也不问……我想他们知道。 刚才那一通闹剧让我有些儿恍惚,我一直晃到死啦死啦冲我弹动着的手指面前——他弹着响指让我看他:“这边。这边。” 我把脑袋拧向那边。 死啦死啦:“我数了。两次,你跟小张二十分钟不到抱抱了两次……” 我气得直嚷嚷:“抱抱你个狗头啊?那是打架!” 死啦死啦是那种绝不会被人打岔的家伙:“两次,就亲热成这样,可从头到了,你就好像人家小姑娘欠着你二百块似的,死过三十八天的人不该这样对活人……为什么?” 我:“我那是顾全四川佬的小面子。他脸坏了,所以越来越死要面子。” 死啦死啦:“面子?狗肉找伴时都来得比你两位有面子。” 我看了看他,他揶揄地看着我,揶揄,而心事重重,好吧,瞒不过,而且……我也想说。 我:“我觉得我跟她中间隔了……很多很多的死人。” 我沮丧成了那样一脸见鬼的神情,他点了点头,然后开步走。这家伙一旦开步走地时候就是在和瘸子过不去。你得撒开了丫子才能保持一个耳刮子的距离。 我:“你帮帮我!” 死啦死啦:“我哪里帮得了你?打了多年仗,你还不知道伤口都是自己长?” 我:“那你又要问?” 死啦死啦:“总也是朋友了,问就是不想你这样,可你又何尝想这样?只好是不打扰,你自己慢慢长。” 我:“好吧!那你的事我也不管!你自己慢慢长!” 死啦死啦:“刚说你的时候我也想明白了。我拉你做什么,这是要一个人打的仗,我总得敲开那扇门。” 我:“你真要去吗?” 废话,他走得急匆匆的,倒好像我在追着他惟恐他把我拉下。 死啦死啦:“真去。” 我:“你真想看见迷龙老婆吗?” 那家伙便慢得了两步,踌躇一会:“……想见。” 我:“你敢见她吗?” 慢得了四步。踌躇又一会:“……敢见。” 我尽速地赶到他的身前:“你站住。闭上眼睛,想想她走的时候那个样子。” 他站住了。闭上眼睛,他确实是在想,因为我清晰地看见他打了一个寒噤——在光天化日下打了个见鬼地寒噤,然后他继续走。 我:“你想想她眼神,她拿眼睛就能把你片成馅啦!好啦,我们回头不光有猪头肉,还可以包饺子啦!” “嗯。”死啦死啦心事重重地点头:“我们除了等仗打完好像也没别的事啦……总得做点事吧。” 我:“你去跟虞啸卿告个软啊,你们立马就能抱抱啦,二十分钟两次!” 他倒也想了想,然后苦笑:“我说烦啦,你有没有见过混得我这么惨的?”然后他用一只手指制止住了我就要喷薄而出的发言:“可是烦啦,不去不行,跟上南天门一样。不去不行。你平心想想,再让你上一趟南天门,你去不去?” 我想了,可说不出来,肯定有时候比否定更难出口,于是我再不说话,我只能陪他去他的不去不行。 门仍然紧闭,紧闭的程度不像屋里住得有人。死啦死啦站在门前,鼓足了勇气——权且想一个疯子居然需要鼓足勇气——他又回头看了看我,我干脆还往后退了一步。 我嘀咕:“我现在连爹妈都不敢来看。” 他就低了头看自己的脚。一只手高高地举在门楣上发呆。他敲门的时候我又退了两步。 门开了,死啦死啦低头看着来应门地主。雷宝儿抬头瞪着他——一个小孩子的眼睛居然是也可以那样冰冷地。后来迷龙老婆也来了,把着雷宝儿的肩,看着——她母子长了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们就那么冰冰有礼地开始寒暄——对,不是彬彬有礼。 死啦死啦:“……我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迷龙老婆:“还好。” 死啦死啦:“……一直没有关照到。” 迷龙老婆:“没事。” 死啦死啦:“……仗打完了……对我们来说该算是打完了。” 迷龙老婆:“太好了。” 我用瘸腿挠好腿的膝弯,一秒钟被切成一百秒来过了。死啦死啦每说一句话都要经过很长的犹豫,倒好像那种客套地屁话还用想似的。迷龙老婆倒是回答得套腔套板的利落。 死啦死啦一直把一只手塞在衣袋里捏着。我知道,那里边装地是我们凑的钱。你放下就走好吗?——可我不敢发声。 并且死啦死啦还说车轱辘话:“……我看看就走。” 迷龙老婆:“团座,进屋喝杯茶?” 死啦死啦回了头,话说得比钢板还硬,这会还要看我求援,我泥雕木塑地也没个反应,而且迷龙老婆也并没再邀请他,而是牵了雷宝儿顾自地就进院。死啦死啦又茫然地看了看我,他现在就像脑门心被人拍了个迷魂药饼似地,只剩下跟着人进院。尽管他小心得好像每一步都踏在雷区。 我往前走了两步,这叫义气。我站在门坎外再也不进去了,这叫理智。 死啦死啦站在那发傻,并又一次向我求援:“孟烦了你不进来看看你爹?” 我:“他要自己没出来,就是不想见人。” 于是死啦死啦完全放弃我了。我很同情他,你就想他进雷池似地做这每一步时,迷龙老婆和雷宝儿两双眼睛都在又冰冷又空洞地看着他,于是他只好转回头去面对,泛出一个二百五地生硬笑容。 迷龙老婆:“要劳团座等候了,水刚坐上。” 死啦死啦:“没事没事……你们……还好?” 迷龙老婆:“还好。” 死啦死啦:“……那就好。” 迷龙老婆:“听说战场都拉过西岸了。老百姓可以过正常日子了。路也不光是军车用了,哦。我昨天碰见西岸的人来禅达卖菜了……不过都是山野菜。” 死啦死啦:“……那就好。” 迷龙老婆:“都是多亏了你们。” 死啦死啦:“……是多亏了……多亏了……多亏了迷龙这样的人。” 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捏着,那些钱怕都被他捏回成纸浆了——简直惨不忍睹,我站在门外,皱着眉头。 死啦死啦:“迷龙……迷龙这个死得很英勇,这个虽死犹荣。” 迷龙老婆:“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如果迷龙也叫死得英勇,南天门上的死人怕要全体暴动。我不该剁掉那个猪头的,那里边也许藏着我那团长的全部智慧……可这时我眼角窥见一个人,我觉得兽医、迷龙他们的鬼魂一起向我袭来。 我猛然转过了身,我身后的那个人影已经没了,刚才他是从我身后蹦过去的。 我转回头来,死啦死啦在漫长的默唧后终于切入正题,但看在我眼里已经象拉洋片一样虚假。他终于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钱,厚厚的一卷,拿细绳捆着,纸币本来就不值钱。 死啦死啦:“……这个,是我欠迷龙的钱。” 我一边又回头望那个人影消失的巷角,一边又想瞧死啦死啦如何碰壁,我的脖子很忙。 迷龙老婆瞧都没瞧那些钱:“水开了。团座进屋喝杯茶吧?” 我又看了一次巷角,可以确定我在这里做门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我发步奔进巷子。 在禅达错综如羊肠的小径里找一个晃过的人影,几乎如摆脱自己的影子一样困难,我迅速就迷了路,我站在一个该死的岔道口,每个岔道口往纵深里又分出该死的几个岔,而每一条岔都皆有可能。 我开始穷嚷嚷:“我是孟烦了!管你是人是鬼,你听见没有?!” 没人应,也没鬼应。 我:“出来见我呀!死活都不带这么玩人的?!” 没鬼应,没人应。 我捡了截树棍,跪了下来,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什么玩意,我从来不信这套玩意只盼老天这回能给点面子。我把树棍望空抛了,它算是给我指了个方向。 我跑向那个方向,可我是个多疑的人,跑了两步我又折回来,折向另一个方向。 我不该那么多此一举的,我直接冲到了街面上,人倒是有了,可绝没有我要找的,我只好瞧着那些军军民民各有各忙,这样的望呆不解决任何问题,我最后灰溜溜地沿着街边走开。 一个人从我刚路过的店铺里被擞了出来,被人擞得快站不住了,可又灵巧地靠一条权充拐杖的树杈保持了平衡,他还要一边忙着对推擞他的人奚落。 我呆呆地瞧着那家伙的背影,一套脏污得难以形容的军装像是挂在他那副骨架上,他操着湖南腔,但是像我们所有天南海北混一堆太久的人一样。早串了味。 “月儿光,月儿亮,月儿照在我的光头上。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坨银子在发亮……” 我拔腿钻进了我刚钻出来地巷道。那个家伙的声音还在我身后传:“……摸一摸,它还发烫,结果是泡浓痰糊手上……” 我尽力地瘸着,蹦着,加速。 我是个孱孙,我一个人没种去承受这样的悲伤。 我一头扎进了门,那帮家伙转了性子。居然在帮忙修那些缺三少四的家具。张立宪拿着个扫帚,一脸警惕地冲我抬起头来。 小醉立刻放下了簸箕。兴高彩烈地迎了过来:“你回来了……” 我大吼了一声,我知道我吼得像哭,顾不得了:“不辣!!!” 我掉头就跑,老天保佑,不要让我们再弄丢了他。我跑着,就脚步声来听。我不像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人,而象长了一百条腿的人。我知道他们会一个不拉地全追在我的身后。 我们跑到了那处街角,老天开眼,不辣还在,并且他成功了,刚才轰他的人正端出一碗剩饭扣在他的钵子里,居然还有点菜。 那家伙嘻里哈啦又伸出一只讨钱的手,但人装没看见回去了。 那家伙就一个人在街边玩,对着路人直哼哼:“我们都是没饭吃地穷朋友,饥饿道上一起走。人祸逼我们牵紧手……”(找一找有没更好的莲花落,我这方面存量一向匮乏) 他家务事还挺全,居然还有副竹板子可以啪啪地敲。我们傻了眼地看着,不辣少了点东西,少了一条腿和一个文盲愤世嫉俗地怒气。多了点东西,多了一条杖和一脸闲散的适气。像我们一样,他失去了所有的武装,还穿着在南天门上血泥里滚过的军装,那军装已经完全是破布,很多部分已经要他用绳索来维持风化。他也瞧见了我们。就嘻皮笑脸冲我们摇着钵头。 不辣:“我听到你把我当鬼喊了。就不应,吓死你。” 阿译在轻轻地呻吟:“……不辣……不辣……” 不辣:“让你们把我一个人扔在南天门上头。背时鬼。” 我也在呻吟:“……不辣,我们没法带你……我们以为能救你,不辣……” 不辣:“没死啊!”他还可劲地蹦了两下:“活得上好!” 我们在呻吟,倒好像一整条腿没了的是我们:“……不辣啊不辣……” “各位军爷,赏点吧。”他冲我们晃着钵头,小眼晶晶里闪着快乐和重逢的光:“可怜可怜要饭的吧。怎么样?烦啦我在南天门高头就跟你学过。” 我们不知道怎么样,只是机械地掏着口袋,口袋里多少还有点,我们连根挖了出来,一只只手拿着,排着队想放进他的钵子。 不辣:“你们让不让叫花子活了?给这么多?我都一条腿了还要我买屋买地下地干活呀?” 我们就只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从我们手上的一把拿出一小张来或者一个铜板,不多不少,这年头善心人能从自己空空的口袋里掏给花子的那点。 然后我们听见砰一声,不辣劈肩带脑地着了一棍子,那是这条街面上专管市容的花子头。那家伙像是橡皮做的,嘻皮笑脸的抱着脑袋蹦开,背后追一个凶神恶煞。 不辣:“为了一碗黑心饭,穷凶极恶你哇哇吼!” 花子头:“我昨天就说了让你换条街面……” 然后他稀里糊涂就亲在地上了,丧门星抓着他头发把颗头半拧了过来,一只拳头举得就是个三拳打死镇关西的架势。 不辣:“丧门星啊,我跟你也没仇啊,就不让我在这城里混了?” 丧门星就连熄火带哑然:“……啊?” 他放开了那花子头,花子头就一脸见鬼的表情往起里爬,不辣拿一条腿咣咣地蹦了两下。 不辣:“跑罗!被抓住就没耍头罗!” 然后他照着巷子里就蹦,我们哄一下子全追了上去,不辣就站住了:“呔!来那么多做什么?我家里坐不下!” 我们就只好站住了,我们不懂得花子经,也就不晓得他搞什么鬼。 他转了身就照巷子深处蹦,蹦两下,在我们又要起步追地时候回身招手:“两个。只准两个。” 我反应得快,迅速就跟了上去。阿译忽然变得暴力起来,把克虏伯猛推在一边,他追在我的后边。 剩下的家伙们就只好挤在巷口子发呆。 死啦死啦把那卷钱放在桌上,钱在桌上滚动,他找了个东西压上,另一个口袋里是欠条,他把欠条也找东西压着。 迷龙老婆不在,至少没瞧着他,她背着身用刚烧开的水在泡茶。于是死啦死啦也顺溜了许多。 死啦死啦:“我欠迷龙的钱,这是欠条。” 没回应。只有水注入茶壶地声音。 死啦死啦:“一次还不上。我分几次还。” 没回应。只有在凉水里清洗杯子地声音。 死啦死啦就看着桌上的那一卷钱和一摞纸。发了会怔。 死啦死啦:“我见过迷龙,前天晚上。他挺好的,开开心心的。” 迷龙老婆把茶壶和杯子放在一个托盘里都端了过来,一切都很洁净,她习惯把什么都搞得很洁净。而死啦死啦眼里几乎看不见这些,他在发呆。 死啦死啦:“……他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没答应。……我差劲得很,总是逼着他们去寻死,其实一直是在觅活。” 他现在看起来脆弱得很,他一向就是个实际到让人发指的人,而他现在地神情不折不扣就是在发一个白日梦。 死啦死啦:“……其实我很想跟他去。” 迷龙老婆把茶水倒进了杯子里。 死啦死啦:“这话我跟别人不敢说,一说出来,剩下那几个就都完了。一个团现在就剩一个班,上边说消灭就消灭,势单力薄得很,要从长计议。” 迷龙老婆:“团座喝茶。” 死啦死啦对自己苦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屁地从长计议。” 迷龙老婆:“团座不喝茶?凉了。” 死啦死啦:“喝茶。喝茶。”他几乎是感激涕零了:“谢谢。” 那就喝吧。死啦死啦把一杯还烫嘴的茶放到嘴边,本想地是应付差事茗它一口,一口茗了下去,他就用种很奇特的眼神看着迷龙他老婆。 迷龙老婆:“是新茶。” 死啦死啦:“哦。” 他又笑了,这回倒笑得开怀了。尽管无声,他迅速地把茶吹了吹凉,然后三两口把那杯还烫着地玩意喝光,他放下杯子时嘴里还在嚼着茶叶。 迷龙老婆:“还要么?” 死啦死啦:“好茶。还要。” 他自己把壶拖了过来,又倒了一杯,仍是三口两口。跟上一杯一样下场。然后他擦了擦嘴。 死啦死啦:“我走了。” 迷龙老婆:“下次还来。” 死啦死啦便点了点头出去,他倒是再也不心怯了。 我父亲已经出屋登院。瞧一眼檐角,发他的逸兴:“烟波无际,望秦关何处?……嗳嗳?!” 他嗳地是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正从厢房出来,眼神有点发直,一副赶紧走人的架势,却被嗳得只好看他一眼。 我父亲:“还书啊还书!” 死啦死啦很木然地不知道他在说啥。 我父亲:“《金瓶梅》第一卷!”他摊着个手:“哪里去了?” 死啦死啦:“下次来还下次来还!” 他匆匆出了院门,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我和阿译跟在不辣的后边,一个岔道又一个岔道,我简直绕得回头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阿译发着他总是不得当的关心:“我去扶他。” 我:“你看他用得着你扶吗?” 确实,不辣肩头一耸一耸,肩胛派着骨盆的用场,蹦得那叫一个欢势,那条树杈子倒成了他一条生得比谁都长的腿子。 我:“喂!你是不是蹦给我们看的!——哪儿追得上你?!” 不辣就得意忘形地笑:“亏你们也是南天门下来的!三条半追不上我一条腿!” 我:“你赢啦你赢啦!别发人来疯啦,这里也没外人看!” 不辣:“快到啦!我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我毫不好奇:“你都混成这样啦,还有什么宝好献的?” 不辣就转过一张脏污而快乐的脸:“快到啦。你们看到就要吓一大跳。” 我:“小太爷早已被你吓到啦!” 阿译轻绷着一张严肃而悲伤的脸,我猛捅了他好几下,他才学会把面皮像我一样地放松。 不辣又拐一岔道,灵活得就像只在巷子里活了一世的独脚老鼠,我们便瞧见他的华居了。一栋都拆没顶了的房子,残垣断壁,人走屋塌,迎来了他这个半人半鬼,也放进了些捡来的家什。那家伙在坎珂到我和阿译都要打晃地烂砖碎瓦中竟也蹦得生龙活虎,不过这回不是耍我们了,他里里外外——其实他这华宅我也不知道何谓里外一找着,一脸发急。 不辣:“我那宝贝呢?跑哪去了?” 阿译仍在做着放松的努力,于是他的发问也明显是应付,一脸做戏的好奇:“啊呀。原来你的宝贝还长了腿地?” 不辣:“嗯哪,比我还多长一条。” 我便胡猜着:“三脚猫?瘸子狗?你偷了人家的鸡?啊哟。不辣,你个不要脸地是不是偷养了个叫化婆?” 不辣就高兴死了:“不对不对!” 阿译放松失败,终于又严肃起来:“说心里话,不辣,我们也不是多想看你的宝贝,你能不能坐下?” 我:“嗯。老老实实说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谁跑来地?谁跑得来?我蹦来的呀,蹦呀蹦呀地就蹦来了。”不辣哼哼着:“我宝贝呢?你们要看到绝不会后悔地。” “……我……”我踌躇了一下,终于忍无可忍地嚷嚷起来:“我不想看你的什么宝贝!你那条腿已经够看地了!” 阿译小声地:“不要,孟烦了,不要。” 不辣还嘿嘿地:“喊什么把戏嘛,这是我家里嗳。老子现在有家。” 我瞧了瞧这个连整砖怕都挑不出来几块的所谓家:“我知道你在生我们的气,因为我们把你扔在南天门上了!我就知道!” 不辣还嘿嘿的:“扔没扔我就不晓得,只晓得睁开双眼睛就没得腿子了。” 我:“你好好地跟我们说话!别以为没了条腿就成大爷了!那么多人都死了!我告诉你,迷龙也死了!” 我就听见咣当一声,不辣在残垣里摔了下来。作为一个象橡皮一样抗打击的货,他立刻就坐了起来,呆呆地坐在那里。阿译凑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我又伤心又满意地看着他,残酷的满意:“原来你还在乎我们。” 我们后来就傻坐着傻站着。在这鬼地方发呆。 不辣坐在碎砖上,让我不免对他的尊臀担心,可他的头又靠在断墙上,躺靠得那叫一个惬意,至少在这浩劫过一样的残垣里是最舒服地姿势。他说话的时候仍是手舞足蹈加不辣式的笑骂,看那份眉飞色舞你不会觉得他是在说自己。 有时候阿译这个白痴就拿手指去蹭不辣的眼睛下边。但人那块干净得很。脸上的肌肉倒是快笑酸了。 雨下着,把山道流成了河道。河道上躺着蠕动地人体——那些伤兵尽量把自己从那些挟沙的泥水中挪开,没担架的自己爬,有担架的从担架上把自己挪下来,但更多的是听天由命,因为他们没有再挪动自己的力气。 不辣躺在树下,他是懒得再挪地那种,他瞧着头上滴水地树叶,不去瞧自己的腿——至少他想瞧也瞧不着自己的伤腿了,已经没了。 腿没了,自然是被锯了,这没有悬念。战还在打,我们回到了东岸,不辣倒被送到了南天门西麓的伤兵堆积场。他叫它堆积场,因为损坏的汽车和受伤的骡马都会比他们得到更好的照料。 雨停了,泥和沙干涸在每个人身上,死活难辩,倒是不见血了,因为早被水冲洗干净了。 几个褴褛得像是石居时代的人从林子里出来,翻寻着那些躯体。他们拿着简陋的器皿。 不辣在呵呵地笑:“你猜他们在干什么?” 我抑郁了一会:“……发死人财罗。” 阿译的脸色苍白:“……该杀。” 不辣:“错啦。是江那边的死老百姓,翻出还有气的就灌两口米汤水。“他笑得开了笑,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跟我老家的傻瓜一样,饿成什么样都还藏得有大米。——你们猜我碰见谁啦?” 我:“我猜不到,你就是一条腿的爱丽思。” 阿译:“……唐副师座?” 我和不辣都认真地瞧了瞧他,于是阿译的脸又由白转红。 不辣就乐:“那个人烦啦才认得。我们上次去江那边接你爷老子,记不记得?有个钻在林子里把自己饿得畜牲一样的老地主,记得不记得?”他维妙维肖地学着那个老头子,他们俩那撒泼的神情确实很象:“干他娘的招安!哈哈!” 我:“记得。怎么不记得。” 不辣:“他还没死,还就他救了我。别人就给灌两口米汤,他给我灌了八口!老熟人!哈哈!我本来想死了,一看他,干他娘的他都不死,我也不死。我就打那地方蹦回来了,这树杈子都是他帮我砍的。” 我不想说什么,我只看见一个一条腿的人蹦离那边山中的修罗场,他一直在摔跤,因为还没习惯一条腿。他回首眺望时像在看自己的上一辈子,他已经尽过最大的热情,也遭了最大的冷遇,但他还有用来活过下半辈子的活力,尽管有些愤世嫉俗。 不辣哈哈地取笑着自己和吹着牛:“那时候还不会蹦,一路绊跤。现在厉害啦,现在搞不好老子是禅达蹦得最快的人。等一下给你们看我尿尿。金鸡独立,还能尿进铜钱眼!” 我:“我们一定看。” 于是不辣就这样把整个战场抛弃在身后,炮在炸,飞机轰鸣,那东西仍让他浑噩地沸腾,但他说不清是他抛弃了战场还是战场抛弃了他。 总之他一下一下蹦回禅达时,很清楚这场战争对他来说是已经结束了——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 他离开那里是对的,本地人后来埋掉了六百具本是伤兵的尸体。蹦到禅达时不辣又想死了,他找不到我们,也没任何部队会要一个一条腿地掷弹兵。他要回老家得蹦得几十座大山,得蹦两年——可他这时候发现了他的宝贝。 就不辣变化丰富的表情。我们只能认为他说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诉苦,而是为了炫耀他的宝贝。 不辣:“……我的宝贝一直在这鬼地方等着我回来。嘿嘿,不说啦。” 我和阿译面面相觑,挠了挠头。 阿译:“……你的宝贝到底是什么?狗?全世界哪里还有比得过狗肉的狗?” 不辣就骄傲得直哼哼:“狗?!哼哼!” 我:“……我现在还真对你的宝贝有点好奇啦。” 不辣:“啊呀,真不要被人偷跑啦,那东西蠢得很的!”他就很勤快地往起爬:“快帮我找。狗东西饿疯了么子都干得出来!” 我:“都不知道是啥,怎么找啊?” 但不辣的惶急劲过了,因为他已经看见他的宝贝了,便开怀了:“嘿嘿,还乖得很,自己回来了。” 我和阿译就掉头看着他的宝贝——一个比他更褴褛,但是四肢完好的花子,本来就个子不高,哈得又矮了一截,当看见我和阿译这两个生人时。他哈得就快遁了地啦。那家伙腋下挟着一个连泥带土的萝卜,见了我们急藏起来的不光是他的脸,还有他的萝卜。 我和阿译失望得都恨不得瘫坐在地上啦。 阿译:“你的……宝贝?” 我:“……我怎么觉得……他偷的是我家萝卜?” 阿译:“……你父亲好像没种萝卜?” 我:“……你说得真对。” 不辣也不管我们的穷极无聊,只管宽他宝贝的心:“没事啦,自己。弟兄!” 那边就舒怀了,舒到连萝卜都拿了出来,伴之以含糊不清“嗯”的一声。 不辣:“我不吃啦!他们,也不吃!你的,咪西咪西!” 不辣的说话方式很怪,每句话都切成词。大声喊。就像我们跟全民协助说话似的。那位倒规矩,“咔”一声。萝卜掰成两截,连迷龙都分不出这样公平的二一添作五来,放下一半,另一半就要开嚼。 不辣就唏嘘着:“嘿,还知道痛老子——喂,饭!饭的那里!吃!你的咪西!” 我们就瞧见一头耗子瞬时间变作了狼,扑向不辣拿回来地饭钵子,拿到了饭钵子后他总算还有理智,向着不辣一哈腰,深点下了头:“唔。多谢啦!” 我和阿译猛然跳了起来,阿译这笨蛋就去摸他就算佩带了也不管个鸟用的枪,我去抢不辣的拐杖,无论如何是要让手上先有个武器——那样的一声实在再明白不过,舌头咬得要自尽一样,一个日本人说的中文。 不辣笑得快疯了,一条腿蹦着,可就是不放手他的拐杖:“我就讲要吓你们一大跳的!我都讲了!”他一边安慰着那个瞪着我们的日本家伙,那家伙端着饭盆,泥雕木塑,露两个眼白:“没事没事!我逗他们!你的,咪西!” 那家伙一屁股坐了,头俯在钵子上就再不抬起来了。好吧,我也不和不辣抢了,阿译仍在惊疑不定,但即使他也看出来那个小日本就是条拔了牙的毒蛇,基本无害。 我:“你……死湖南佬,养个什么不好啊?” 不辣:“你们猜他是谁?猜猜他是谁?!” 我都懒得猜了,能猜到才怪。阿译倒猜了:“竹内连山?” 我和不辣又只好都一起看他,阿译就很委屈:“我开玩笑的啦。 不辣:“竹内王八还没死吗?” 我有点悻悻,这也并不算一个光彩地话题:“他死不死关我鸟事?” 看来也关不辣个鸟事,他也不问了,倒在沉醉于他要我们猜地谜。他想了一想,倒也体谅我们的苦衷:“也是。这哪里猜得出来。给你们提醒提醒啊。“他掉了头对着那个头根本是拱在钵子里地家伙:“你的!这里来地!什么的时候?!” 那家伙头是拔出来了,瞪着我们发呆。不辣转了头对我们抱歉:“没法子,脑壳拧了个向,话不拧着讲就听不懂。” 那边看来是懂了,便比划着一个手指,又加上一个巴掌,连个手势都打得乱七八糟,而且他那种汉语总让我和阿译有寻枪的冲动:“半个!一个!半个!半年!半个一年!” “一年半!”不辣没好气地纠正:“教得我脑壳都快爆啦——一年半!” 那家伙就认真地学了一遍:“一年半?”——然后脑袋就又放回钵子里了。 只留下我和阿译在那里惊诧,而不辣的笑容满面是一个每一个阴谋都得逞的家伙才发得出来的。 不辣:“不是刚来的!是一年半以前就来了的!一年半以前我们在做什么?现在你们猜他是谁!” 我们已经猜到,但我们讶然得说不出来。我们别无选择地在助长不辣的气焰。 不辣:“他是我们刚上祭旗坡的时候被死啦死啦放进来的!他,就是在悬崖下头一枪把我们那个狗屎团座钢盔都打了飞掉的人!” 我们只能做哑吧。一边哑吧一边用没法不佩服地眼神把那个忙于填食的家伙再打量一遍。 我:“一年半……几乎不会说中国话,开口就被人听出是日本人。” 阿译:“……怎么活过来的?” “他都能活,我更能活!”不辣结论。 一人握一块碎砖,一个两条腿的和一个一条腿的在残垣里对峙。 他和那个靠偷白菜萝卜,啃榆叶田鼠的家伙对峙了半晚上,然后象我们一样对那蟑螂一样地生命力起了由衷的敬佩。从此两腿家伙继续偷萝卜白菜,独腿家伙蹦来蹦去乞钱讨饭。 不辣忽然扔了手上的碎砖,乐了。而那两条腿的往地上一窝,号哭。 不辣现在很严肃,极具侵略性地看着我们:“你们不会搞死他吧?” 我们都没说话,这事也着实有点不好说。 不辣:“横山光寺!” 那脑袋猛抬了,比啥都灵:“哈依!” 不辣:“你!名字!什么的名字?” 我气得快乐了出来:“横山光寺。” 横山光寺:“横山光寺!” 但这对不辣来说不是口误,而是他一个确认的仪式:“你们不会搞死横山光寺吧?” 阿译:“我们不会。” 我看了看阿译,而不辣拍了拍阿译。 我:“……我们不会。” 不辣:“嘿嘿,我就晓得。“他又正色了一次。他现在的脸可真能变啊:“还有,你们也晓得我不会跟你们回去了,哪怕你们住的是金窝窝……好像也不是。” 阿译:“不是……可是为什么?” 我:“我们知道。” 阿译就茫然,其实他也知道。从不辣看见我们时的态度就知道。 不辣:“那就不要浪费口水。“他倒又笑了:“我现在就是养好这条腿子,然后回老家去。” 我:“蹦回去?” 不辣笑逐颜开:“蹦回去。——横山光寺。你跟不跟我回去?” “回去。跟你。”那日本吃货抬了头一百二十万个认真地回答。 不辣就又一回看着我们笑,我今生都会记得他那个脏乎乎的笑容。 我的团长我的团电视剧未拍的部分....很悲伤的那部分(2)第三十八章 对峙就是磨洋工,这在南天门上已经有切肤的教训,和名为看守却一心行凶的宪兵们对峙着,我们在帐篷外的地上东倒西歪,一个枕了另外一个。我们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我听见宪兵们的枪栓拉了一响:“谁?” 某个开关便被触动了,我挣起来去猛抄我并不存在的枪,我只抓到了一把土,我开始嚎叫:“鬼子,上来了!” 九个人倒有一大半做了与我很贴切地回应,我们一下像是炸了膛的枪。 就没能睡着的张立宪拍着我:“嗳,嗳……鬼子,已经被压到铜钹一带做决死一战了。” 我清醒过来,肩膀上就被一双手把着,那双手捏了我两下。我知道他是谁。不用看见他也教我安心了。 死啦死啦:“孟烦了,小张。你们来帮我。” 我看了一眼那个精疲力尽的家伙,他简直像是刚从怒江里捞上来的江泥又被塑成了人形,我相信在我们没见的时候他又崩溃过好几次了。 死啦死啦:“现在我们去看看迷龙。” 迷龙躺在帐篷里,尽管腿已经断了一条,仍然戴着宪兵队为他准备的手铐脚镣,叫烦了。他早不叫了,他只是在为他的断腿啮牙咧嘴,也不知从哪弄来的骰子,左手掷一把,右手再搓一把,如此之反复无穷。 我们进来,看着他。我不想看他,看他我就忍不住想笑,有多想笑就又有多想哭,看见他我就很想叹气。 迷龙就抬了头笑咪咪地看着我们:“我又赢了嗳。” 死啦死啦:“赌什么?” 迷龙:“左手死。右手活,赌这玩意儿。” 死啦死啦:“你还知道死活?” 迷龙:“大老爷们的,那当然是一心奔活。” 死啦死啦走过去,他没得枪扣了,手在平时放枪的位置捏了个拳头。下一秒钟他掐死迷龙也不奇怪。我们也很想,要舍得我们早掐死,迷龙了,要是迷龙他爹妈我们早在这孩子出世就给塞马桶里了。 死啦死啦:“为什么开枪?” 迷龙就苦着脸:“打蒙啦。打蒙啦你不知道吗?刚才哪个傻子在外边嚷嚷鬼子来了?那就是打蒙了不知道吗?” 死啦死啦:“你的仗打完了!打完了知道吗?” 他咆哮如雷地往上走了一步,为防他对迷龙行凶我和张立宪只好一边一个地挟住他,可他只是蹲了下来,摸索着迷龙已经被我们包扎过的断腿。 迷龙:“没偷工减料啦。你倒打得狠。他们就跟伺候爹似地。” 死啦死啦仍旧检查了我们所做的包扎。没说什么,起身要走人。我和张立宪跟着。紧得险能踩到他的脚后跟。 迷龙:“谢啦。” 死啦死啦半死不搭活地瞧了他一眼。 迷龙:“你是我克星呢。早知道改个名字好了,叫迷鬼。” 死啦死啦:“我也不姓龙。” 我没好气地:“我就知道。” 死啦死啦:“是逃日本的时候捡了个军官的名字。那时候我就觉得,乱世里做个丘八还是挺好的。”他瞧了眼张立宪:“那小子挺像你地,一股子神气。” 张立宪:“……那你原来叫什么?” 我:“他不会说的。……名字是捡来的,军装是捡来的,我们是捡来的,还有什么不是捡来的?” 死啦死啦:“我自己。” 我们跟着他出去。 我们随着他走过怒江夜色下的滩涂,月色泛在江水里,让一切都不像在山野里那样昏暗。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砾石里走着,江对面不再是漆黑一片了,江对面很多的火光连成了环山的长龙,如果我们更注意一点能看见西进的军队,但是我们无心去注意,说白了,一不小心看到一眼我们心里便像被刀割了一样。 我:“我劝你痛快地一枪把迷龙打死,或者我去也可以。” 死啦死啦不说话,使劲踢着砾石,让我们都觉得脚趾头生痛。 “把脚趾头踢断了,我们就没办法很快地赶到师部了——可是到师部又有什么用?你不是从师部回来地吗?”我提醒他。 他不踢了,他不说话,脸上写着绝境,即使在南天门上都没看过他现在的绝望,那时候我们至少还可以对日军开枪,现在连踢石头都不能。 我说:“我猜一猜,你去师部,捧上我们还热气腾腾的功劳,想换一条迷龙的小命。我猜的啊,是不是连虞啸卿地面都没见着?看门的告诉你这么大战事,师座怎么可能还在屋里坐视。你就只好又来叫张立宪,因为知道他在师部人缘好。” 死啦死啦发狠地说:“……迷龙这个混帐,闯这种祸就是死了活该!” 张立宪:“他打蒙了呀!”死啦死啦在说气话无疑,张立宪同学可真的是欲哭无泪,他伸出一只现在还直不过来的手指头:“你三十八天手都抠在扳机上又能怎么办?你看我手指头,现在还跟长在扳机圈里一样!” 他就快嚎啕了,但我们发现我们有一个尾随者。 我:“谁?” 那个从帐篷尾随我们至此的家伙就跌跌撞撞追上我们:“我。” 死啦死啦狐疑地瞧着那个一张脸倒被绷带裹掉大半的家伙,一只手吊着,半边身子也上地绷带。 我给他介绍:“吃多了炮弹的余治。” 余治也把脸上的绷带撩一边给死啦死啦验明正身,“余治。我也去。老张认得官,可师里地虾兵蟹将跟我好。” 那对难兄难弟立刻就走一块了,我不知道怎么,看着张立宪和余治勾肩搭背走作一堆心里就有些酸楚,不全是因为少了个何书光。死啦死啦看了眼他们,也发了会子怔,然后说:“走吧。” 我便走,我们无法像前边那两位好得一个人似的,我们总是保持着距离,“我说的,你认真想想。迷龙不能被那帮都没打过仗的王八零切碎卖。” “就算要死,也不能是你为他预备的死法。”死啦死啦瞧了我一眼,“管你们逢场作戏还是死心塌地,迷龙他是个军人。” 我:“那要把迷龙当零碎卖的又是什么人?——人字倒过来写就是个丫。” 死啦死啦说:“你要倒过来吗?”他指着我们的回头路,“要倒过来你就回去!” 我很想喊回去,但我瞧着他愣了一会儿,“……我说什么了让你这么光火?” 他没吭气,手放下了,也不想走。张立宪和余治他们看着我们,也没走——其实我们都不想去师部,也许再在南天门上呆个十天八天都可以,但就不想去师部。 我:“……你垮了……求求你,别垮。” 死啦死啦:“……早就垮了,遇见你们之前就垮了……给你们做团长的人不过一具倒不下去的尸体。” 我:“你……你别吓我。” 月光下的死啦死啦看起来很可怕,我不是怕他真是某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我是怕他像我生命中的很多人一样,忽然死去。 死啦死啦最后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我们能怎么样——我们跟着一个自称为尸体的人迈开步子。 因为张立宪的缘故,我们这回在师部并未受多少阻拦,从外进到里,总有人说一声“小张,回来啦”或者是“张营长回来啦”,张立宪就很深重地点点头,他的面皮子绷得比我们还紧,瞧得出他根本没想好如何在这种情况下面对他家虞啸卿。 我们后来站在那里看张立宪问讯,丫尽量地整理着自己——他从来没这么褴褛过的,然后挑一个显然跟他最好的走过去。 张立宪:“小猴,师座呢?” 那位的面皮就绷得比张立宪还紧,“师座去西岸了。对不起。 ”然后他就内疚地发如是感慨:“老张你回来了,真好。” 张立宪很失落地钻进了某个办公间。我悻悻地跟死啦死啦嘀咕:“不在就不在,用对不起这么严重?交代过的。” 我们精疲力尽,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看着张立宪和余治像两个走马灯一样地在师部穿梭,问每一个人师座的所在。余治最可笑,每问一个人之前先要说“我是小余”,然后递名片似地掀开脸上的绷带,然后问师座在哪,最后再得到铁定的摇头。我看得已经打上了呵欠,死啦死啦尽力把自己靠着墙根,否则就早已倒下了一跟我们比他才真正是没得半分钟休息。 后来我朦胧地听见磕绊声,余治和他几个小兄弟把一张长椅搬了过来:“团座,坐下睡会。” 立刻便有人喝斥:“怎么把椅子架过道上?!” 余治便掀绷带亮名片:“我是余治。” 那边便立刻换了语气:“小余你怎么搞的?——要不要吃的?” 余治老实而不客气:“吃的,水,盖的,都拿来。” 我把已经摇摇晃晃的死啦死啦扶到椅子上坐下,我自己也不行了,在南天门上都没觉得这样,一身骨头都要散了一般。我看着张立宪打着晃过来,也不知道是他累得在打晃还是我累得连眼神都在打晃。 死啦死啦:“说话。” 张立宪:“……师座,大概真的去了西岸前沿……说天亮才能回来。” 死啦死啦:“那就坐等。” “等”字脱口,他便立刻睡着了。张立宪摸着椅子坐下,立刻也便死了过去。我仍撑着,困顿地看着他们,没半分钟余治便摸过来,晕晕忽忽地掀绷带亮名片。 余治:“……我是余治。” 我悻悻地:“……我是孟烦了。” 余治:“……哦,错了。” 然后他歪在张立宪身上立刻就睡着了,我瞧了他们一会,三个褴褛的。狼狈的,像从土里和血泥里挖出来的,就像瞧三具倒不下去的尸体,然后我自己做了第四具尸体。 活人在我们周围来来去去,就像我们在南天门的死人眼皮底下忙我们活人的营生。 “都给我活过来!” 还没睁眼就听见死啦死啦这样地大叫,然后我被粗暴地推醒了,我睁开惺忪的眼,他同时在推着张立宪,已经横在张立宪膝上的余治滚到了地上。 我神智不清地抗议:“刚闭眼两分钟!” 死啦死啦:“是整晚上!”于是我看见明显不过的晨光:“怎么都睡着了?虞啸卿来过又走了!我王八蛋!” 他使劲抽打着他自己这个王八蛋,我下意识地想抓他的手。 被他甩开了:“追呀!” 于是我们乱哄哄地追在他的身后。 我们抄着近路,我们挑巷子走。我们从斜刺里插出,但晚那么一步,我们瞧着那辆吉普车扬长而去。 死啦死啦:“师座师座师座师座……!” 跑没了。我们喘着大气追到他身边,我瘸着,余治拐着,所有人都颠着。 死啦死啦:“追呀!” 于是我们乱哄哄追在他身后。 我们跑的是崎岖的山野。以便从弓弦抄上弓背,我们在山岗上猛跑猛颠的时候,能看到那辆吉普车的远影。我们只跑得连腿子带心带肺都不当自己的,往常我们就跑吐了,现在连吐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是天底下最贱地贱人,当虞啸卿挟全师要员为我们搭出一座桥时,我们给了他生平最大的难堪,现在我们追过整个禅达,吃他汽车的尾烟。 余治一个没把稳,直从山道上滚了下去。这倒也好,对跑脱力的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加速,他正好滚在那辆吉普的必经之道上,累得那车一阵子急刹,否则余治只好真身不辩地被他家师座地驾车辗做两截。 余治爬起来。确切地说还没爬起来,是爬跪在地上。我没瞧见虞啸卿坐在车上,只瞧见一个愠怒的司机和扶着车载机枪以策安全的护卫。 余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掀绷带,尽量让对方看到自己更多的脸:“我余治啊!师座!” 张立宪也是滚下来的,滚到了余治身边,他倒是站起来的:“师座!” 我和死啦死啦打着出溜滑拿屁股下来。我很不幸地滚到了路沟里。我瞧见车上两个人很茫然地看着车里。然后虞啸卿现身——车上绑着一副担架,我们的师座大人就盖一张毯睡在担架里。他瞧着我们。有些恼火,但并不莫名其妙——就像我原想的一样,他也许不知道我们在追他的车,但他一定知道这件事情。 他看了看跪着的余治,站着地何书光,正在地上打滚的死啦死啦,和正从沟里爬出来的我。 虞啸卿:“做什么?我很忙。” 他冷淡得我们只好看着他发呆。 虞啸卿已经觉得浪费不起这个时间了,他挥了挥手,车发动,他甚至没下他长了轮子的床。 死啦死啦:“迷龙。” 虞啸卿:“谁?” 我大叫起来:“你记得他的!你说对着死亡能那样舞蹈地就是你打心里拜服的战士!你会忘了一个你从心里拜服的人?我都不会!” 虞啸卿没吭声,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乎稚嫩和老辣之间的迷茫。 张立宪一边把摔得灾情惨重的余治扶起来,一边看着他的师座:“您记得他才说不记得。” 死啦死啦:“你让我们在南天门等了三十八天,现在能否给我们三十八分钟?” 虞啸卿:“三十八分钟后我该在西岸和友军师长碰头。”但是他从他那张全禅达独一无二地床上蹁腿下来了:“快说吧。” 死啦死啦:“你确实很忙,日军顿失天险,我军长驱直入,竹内联队和他那残兵之后的整个师团等你去攻克。你现在忙得睡觉时都要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所以……还要费时间说吗?你知道的。” 虞啸卿犹豫了一会:“我知道的。” 死啦死啦:“帮帮他,怎么都行,别让他死……你知道吗?他是最不该死的人。” 虞啸卿:“……理由。” 死啦死啦:“都是沙场搏命的人,能否就说沙场搏命的调调?” 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你派了他一个必死无疑的敢死队长,他活着回来了。你就不能再给他死。” 虞啸卿愣了一会,看着路边的地沟,我倒更觉得他是不想我们看见他的表情。 虞啸卿:“我很忙。” 死啦死啦:“知道。隔着十米远都能闻到师座终得大展拳脚的味道。 ”虞啸卿瞪他,死啦死啦涎笑,只是笑得绝不那么自然:“我以为已经跟师座混得……很开得起玩笑了。” 虞啸卿:“我会尽快给你个交代。” 张立宪:“多快?师座,已经有几十个人想把他切碎了零卖,明天就会是几百个!” 虞啸卿一边上车一边答非所问:“小张,小余,战事紧得很,我需要用人。” 那意思明白得很。明白到张立宪和余治都愣住了,他们怕已经想过一万遍怎么对虞啸卿了。想到现在只好做了泥塑木雕。 死啦死啦:“他们在我这里一点用也没有。车上还能坐人,他们去了就能派上用场!……去呀去呀!” 他倒是踊跃得像个小丑,虞啸卿蹬在车上看了看我们,我们就像用过的扫帚,但张立宪和余治在犹豫,于是虞啸卿又一次受到了羞辱。他的神情很复杂,最后他拍了拍他的司机。 我们瞧得见虞啸卿在车开时熟练地登榻,显然他将按计划在路途上补足他的睡眠。 泥塑和木雕动了起来,余治是泥塑,因为他开始哭泣,经过南天门上的岁月后,张立宪倒是能熬了许多,他心不在焉地拍着余治的肩,一边和我们往回走。 死啦死啦后来又回头望了望,虞啸卿地车在前路上已经成了个小小的远影。死啦死啦有种瞻望前世地惘然,后来他再也没有回过头。 张立宪:“你干嘛不告诉他,迷龙杀的是一个临阵脱逃……” 他没再说下去了,因为我脸上的表情无疑在表明他说了句蠢话,而张立宪迫不及待地说了蠢话。为的只是自己不要象余治一样潦倒。 我:“这最不重要了。他也全都知道……否则才不用那么刻意地闪着我们。” 余治:“师座绝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着,我看见又一个何书光,对事情他失望了,但仍然崇尚着那个人是他的底限。我尽量让自己柔和一点。 我:“好余治,咱们别吵架。你的师座只是被你们给惯坏了,他真以为你们是为他活的了……” 余治不吵架。余治跳上来就掐我脖子。张立宪死活把他拉开,拼命让他平息下来。 张立宪:“回去吧。小余。” 余治:“回哪?!我们现在回哪?他们有川军团可以回,我们回哪?” 张立宪哑然了。我们仨听见个死样活气的声音:“嗳,你们要不要回禅达?” 我们嗔怪地瞪着死啦死啦,他老哥的语气和提议都实在太他妈的不切题,只能说,丫象壁虎的断尾一样又在慢慢恢复了。 死啦死啦:“你们真帮不上忙。私人恩怨,私人恩怨。”他苦笑着:“有两个人在南天门上的时候不是发梦都想着禅达?” 就他那不怀好意的语调我和张立宪都知道他指的什么了,我和张立宪迅速对望了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连忙又把眼睛转开。 然后我们俩异口同声:“不去!去禅达做什么?” 死啦死啦开步走:“回去。走啦走啦,那就回去。” 离得帐篷老远我们就看见宪兵队的人散得很开,他们倒是什么也没做,只是观望着阿译、丧门星、克虏伯他们和新来地整帮人对峙。新来的那帮家伙荷枪实弹,要冲到日军阵里怕是一点不会落下风,可他们现在冲到了这里,克虏伯已经祭出了那挺勃朗宁机枪,本得要架子才能打的玩意被他端在手上,拖着半条弹链,看起来倒也着实吓人——那是我们剩下唯一还称得上武器的东西。 他们要做什么和我们要保什么都是明摆着的事。也没人废话。我们几个从两方中穿过,我由不得不去打量他们掂在手上地砍刀,那是美国人造来开山砍树的工兵砍刀,用来砍迷龙这样结实的胳膊只怕也是一刀两断。 死啦死啦:“列位,哪来地回哪去。枪拔出来这么久还没打,就插了回去省得还要擦枪。” 打头的那个就一脸痞气地应对——他和死啦死啦两个简直像在比痞:“团座名声在外啊,连虞师座都敢得罪的狠角——不过连虞师座都敢得罪了,我们还怕你什么?” 死啦死啦:“我得没得罪师座又是你们搞得懂地?不知道我一向是个冷热交攻地命吗?” 打头的那个就笑:“原来是个打蛇随棍上地主啊。不过我们可不是虞师的,你就跟虞啸卿穿一条裤子又干我们鸟事?” 我已经瞧着要势头不好,我凑着克虏伯低声:“打个连发。一个连发这帮散人直接散黄。” 克虏伯低了头给我一个苦脸:“鬼的连发啊。枪管子都烧变形了。一发子弹活活凝在里头了。” 我只好瞪余治。余治还有些积怨地摊摊手:“我哪里知道。” 死啦死啦已经在那里被人指着鼻子猛退,退了两步。一脚放上了人的裆,那家伙活活被踢瘫在地上,然后死啦死啦往上冲了一步,把刀抢到了手上,他揪住了那位地头发,拉得那家伙露出了颈根。把一把砍刀扬了起来。 死啦死啦:“带刀不带针线?我这一刀下去你脑袋还缝不缝得回去?” 那家伙就忍着痛涎笑:“没得用,老哥,我们这一摊哪里的都有,都是觉得上去搏不如下来拼,你砍我一个根本没用。” 死啦死啦瞧了一眼,确实就是,那些人反倒是更加蠢蠢欲动了,这根本就是一伙长了九个脑袋地亡命之徒,现在他可真到绝境了。 后来我们听见车声、脚步、口令、拉栓上弹——这一切全来自视线被遮住的人群之外,和我们对峙的人们掉了向。但新加入的第四伙根本没容他们对峙,一队排枪在原向候着,另一队插入我们中间,把宪兵队和兵痞们与我们彻底分开一带队的是昨晚上被张立宪叫作小猴的那个年青军官。 小猴:“师座有令,这是川军团驻地。寻衅滋事者,以战前乱纪罪处治!” 那帮家伙倒来得快也去得快,毫不犹豫地就屁股向后转了,死啦死啦放在抓在手上地那颗头,还帮人把一头茅草揉平了些,那位倒也领情。点点头就走。 剩下的是从昨天盯我们至今的宪兵队。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那位小猴立刻就盯了过去:“怎么还不走?” 宪兵:“……我们是副师座派……” 小猴:“我们是师座派来的。还有什么?” 宪兵也见机得快。乱世总不乏拿得起又放得下之人:“哦。走人走人。 后来我们就看着那两拔人散去。小猴转过了脸来,立刻便让我们明白张立宪们为何给他个如此称呼,他从表情到动作着实是有些猴性。 小猴:“立宪哥,余治哥。嘿嘿。”然后他看着克虏伯便又正色:“你那个机枪也要缴,要不我们可说不过去。” 克虏伯积极地便把枪往人手上塞:“拿拿拿去好啦。沉死啦沉死啦。” 张立宪就一直在纳着闷:“小猴,怎么回事?” 小猴:“不知道。” 余治:“你猴子变的呀?不知道不知道。” 那个小年青的一脸兴奋和快乐,仅仅是能和旧友重逢就让他如此快乐:“就是不知道啊。师座从西岸来了个电话,叫带人来盯着你们,不能教别人给欺侮了。我知道什么?” 那就够了,我瞧着张立宪和余治的一人一半脸,一个是没了知觉,另一个是绷带裹住了,但剩下的那一半里露出个难以言喻的笑容。 我也很快乐,我吁了口气,看迷龙呆着的帐篷,一个小脑袋在那里探头探脑。 我:“嗨,你来做什么?” 雷宝儿冲我瞪了几眼,消失了。 阿译:“迷龙他老婆来了。差点就让人当面把她丈夫碎剐了,好险。” 我也跟着附和:“好险。” 我下意识去瞧死啦死啦地脸,在那张脸上却瞧不见半点释然之意。 暮色渐沉,小猴他们那帮特务营的带来了些食物,让我们埋锅造饭,就剩下这么些人,一口锅就够了。 连刀都没得了的丧门星弄了个竹筒,拿出在马帮练就的本事吹火,他从烟熏火燎中鼻涕眼泪地抬起头来,顺眼儿溜了一眼对岸的南天门,然后他就愣了。 丧门星:“他们在埋我们!” 我们哗一下炸窝了,没人觉得他有语病,倒是觉得他说得实在再贴切不过——没错,对面山上正在埋人,远远地那些小影子们像蚂蚁一样刨着坑,大部分是不穿军装的,从本地征来的义夫。 我们呆呆地看着他们埋我们。 三十八天来,南天门上的弹坑多过死人,仵作们聊尽的人事就是把成堆的日军推进大坑,单个地我们埋进小坑。 克虏伯:“连个碑都不得给吗?” 丧门星小声地抱怨:“这回头谁跟谁呀?” 我注意到他小心地摸了摸绑在贴身地骨殖,硬硬的还在,丧门星宽慰地叹了口气,他的兄弟是幸运星。 张立宪:“敬礼!” 我们被他们吓得回了头,张立宪已经把他们所有来自师部的人列了队,刷刷的一个敬礼。我们看得清楚不过,因为他们敬礼时我们用屁股对着南天门,我们觉得很没趣,便散回我们的锅边。 张立宪只瞪我们,可他一半已成炮灰的心,也导致嘴上就不好对我们说什么。 克虏伯:“嗳,说好了呀,以后再看到这个山,只要想上边埋着我们弟兄,不准想还有日本鬼子啊。” 阿译就闷闷地:“我会的啦。” 我们继续造饭,后来雷宝儿被这大火堆吸引出来了,在我们中间跑来跑去,我们每一个人都作势要扑住他,惹得他如一个人在守着南天门,不过那小子倒猴精得也不会让我们任何人扑住。 我偷眼瞟着死啦死啦,他一直躺在地上,不管我们大呼小叫还是张立宪们敬礼他都一直躺在地上,像是在打盹。现在他睁开眼了,了无睡意,他爬起来,几乎是偷摸地看了看我们已经不再看的对岸。 后来他犹犹豫豫的,用在他身上很少见的犹豫,犹犹豫豫向对岸敬了半个礼——并且抢在我们没发现之前。 于是我也抢在他没发现我之前赶紧转开了脸,我继续和雷宝儿嘻戏。他后来就坐在那呆呆地看着,他知道他没有和雷宝儿嘻戏的资格,在雷宝儿眼里,他是伤害了迷龙的人。 我看见一条搁浅在怒江边上的鱼。他是人渣眼中的精锐,精锐眼中的人渣。我总看着他从一极奔向另一极,他奔东的时候却听见来自西边的呼唤一最后他会活活累死。 我躺在我曾经睡过的床上,这床有正经的腿,更了不起的是它还有用砖垛出的腿,死啦死啦睡着另一张床,他在打呼——我们的两张床倒是长得很兄弟相。 我睡不着,我最近总要精疲力竭时才能睡着,我看着趴在床下的狗肉,狗肉看着我,有时它看看自己腿上的绷带,它的伤还没好,以后它多半就是一条跛狗了。 狗肉忽然站了起来,转身向了房门。我知道有事情发生了,但是我闭上了眼。 过了没多久小猴进来,他推门推得很轻,脚步也很轻,他一脸犹豫地走到死啦死啦床前,又挠了挠头想要走开,看来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把那家伙唤醒。 死啦死啦睡着后那张脸堪称破碎,我想是让那小年青不忍把他叫起的主要原因——我也一直在装睡,一直装到小猴终于拿定了主意要走。 我:“团座。” 那家伙霍然便把眼睁开了,省略了从沉默到惺忪到清醒的整个过程,他那眼神倒像猛一睁眼,看见一柄三八枪刺已经捅到离胸膛只有一公分的距离,看见命运,看见我们永不知道的不知道。小猴被他吓得往后退一步,他猛坐起来,然后站直了。于是小猴又退了一步。 死啦死啦:“什么事?” 小猴:“哦……噢……团座,其实……我们对您一向都佩服得很。您跟师座有点小误会……可我们都知道,没多久……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做大事,肚子里都撑得……” 死啦死啦:“迷龙?” 小猴还坚持着把那个字嗫嚅完了事:“……船……” 死啦死啦:“是不是有消息了?” 小猴:“命令……来了。……对不起。”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然后就爆炸了:“起来!起来!”他大叫着,我不幸在这屋里,就被他吼着,也踢着:“起来!” 我被他踢得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我忙活着寻找我的裤子。他妈的我几个月来怕是第一次脱裤子睡觉,就这种下场。我冲他喊回去:“起来啦!我没睡!” 死啦死啦:“起来!出事了!” 我慌里慌张把腿捅进了裤子里。腿伸不下去,我猛跳了两下,腿总算出去了,我惊恐地瞪着他,我知道他垮了,但没想到是这样一下爆炸似地崩溃。更多的人冲进了屋里,几乎把门板撞脱,然后像我一样,站在那里看着他发傻。 死啦死啦还在那里嚎叫,“出事了!出大事了!”他嚎着,把他刚,才躺的整张床板都掀了起来,他抱着那张床板对着墙一下猛撞了上去,我想一定是撞蒙了,他晕头转向地转回头来时倒显得安静了些,“迷龙死了。”他一脸平静地说。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啜泣。 啜泣之后他开始拆这间房子,屋子里本来就没什么,所以他做的主要工作是把每一件东西捣碎,把四板木板拼成的床板还原成四块,诸如此类。我们怕他弄伤了自己。冲上去想抓住他,立刻被他下死手给揍了回来——他根本是在把我们当鬼子打。 我们最后只好躲避着飞来的零碎,看他在那里破坏和嚎叫。“都死了,都死了。”他啜泣着。“我骗他们活人的!我看不见你们!”他吼叫着,整间屋子都被他撞得有些摇动。“人呢?人呢?!”他瞪着我们,一个睁眼瞎子的眼神。一个睁眼瞎子在喊着。 我冲着他吼了回去:“我在呀!” 张立宪:“都在呀!” 忽然换个时候。阿译的细嗓子一定能让我们喷出来,他倒是够抒情地:“你赶我们。我们也不会走的。” 可那个睁眼瞎还在喊着:“人呢?” 我又一回冲了过去,我想掐死他算了:“在呀!” 可人这方面不瞎,让了一下,随便找了件家什就把我给打得折了一样。狗肉瘸着,跳着,用牙齿威胁着那些像我一样居心叵测想要趁虚而入地人,它总是无条件地和它第一个认同的人类站在一边。 我后来看着狗肉也快疯了一样,我也快疯了。拳脚在我头上挥舞,平时攒下的那点可怜家当现在都成了凶器,它们的碎片在我们身上头顶飞掠,我用我最后还剩下的一点理智死死抱住狗肉。 我:“好狗肉……好狗肉……是我……狗肉是我……” 我念叨着,狗肉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而死啦死啦,击退了我们的又一次进击,他站着一堆碎片之中,瞪着这屋子低矮地天顶,倒像在看无尽的天穹。 我拉得回狗肉,可没法接近他正在掉进去的那个世界——三千人都死去了,迷龙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绣花针。 后来他安静了,站在那间残破得几近废墟的屋里,慢慢地整理自己。那屋的门板都被撞掉了,四面漏风,尽管只是一灯如豆,我们也看得清晰。 小猴带的特务营遥远而稀疏地站着夜色里,我们站得离帐篷更近一些,我们一边如丧考妣,一边却只好干听着从帐篷里出来的那个哼哼唧唧的调门。 迷龙:“……一更啊里呀月牙出正东啊,梁山伯懒读诗经啊,思念祝九红啊……” 张立宪还在怔忡着,可还是忍不住诧异:“干什么?” 我:“……他老婆没走?” 张立宪从身后揪出一个小脑袋,那是雷宝儿,我倒很奇怪他怎么跟张立宪倒处得挺合适的,一边瞪着我一边揪着张立宪地裤管。 张立宪:“说要照顾他的腿伤。小的是我们带着睡的。” 我吓了一跳:“林督导,快把他弄走!有伤风化的!” 阿译连忙把雷宝儿连哄带抱地搞走了,张立宪还在那诧异:“伤什么风化?” 我:“办事呢。” 迷龙又在那连哼带吼地浪:“……风吹树摇摆哎哟。猜一猜呀猜一猜,猜一猜呀猜一猜……” 而张立宪如在云里雾里,怪不得他,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联想到那丫地在干什么:“办什么事?” 我歪了头,瞪着他,干咧了咧嘴,很想笑,可又想哭。 张立宪终于猛醒了就狠拍脑勺:“……喔……喔喔喔喔!可他腿断了呀。” 我:“他手脚都断了怕是还能照常干这事……不过用什么法子,也只有他那色鬼的脑子才想得到。” 张立宪就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后来我们就呆在那里,听迷龙断断续续地唱着歌。有时他碰到了伤腿,就痛得一下子把调门全跑了,有时他没怎么痛可也跑了调,那是什么缘故我们这些鲁男人倒也自知,只是这里一大半人嘴上不干不净,见了真招反倒不好意思说出来。 黑黝黝的。死啦死啦屋里一灯如豆,也不知那屋都快被他砸残了怎么还能留下个灯。迷龙帐篷里那顶气死风调得光很低,连个映影都没有,我们就傻子一样或背着,或面着那顶帐篷。 看来我们今天只好这样等待天明。 恃功自傲,抢械行凶——军部判下这天才的八个字,根本用不着原告到堂。八个字一定来自唐基那种天才的脑子,轻轻便抹掉了不得不认的显赫战功,一个恃字,一个抢字。迷龙现在罪加三等。 小猴在我身边心猿意马地转悠,我看了看他,我对他倒没有恶感。 小猴便笑了笑,来自那种尽了力,于是也安了心地人。然后他悄声地:“你能不能去跟团长说……是师座带地话。” 我:“还有什么好说。” 小猴:“军里天亮就要来提人,入他们手就惨了……师座说,这样的精英和栋梁不该落在宵小手里,所以……天亮行刑,我们执行……” 我:“是这样的人渣……小偷乞丐,如此而已。 小猴就窘得不行。换件事我都要同情他了:“师座说。他知道团长难做,可以退避三舍去他那里。他在西岸预备好了去处。” 我:“费心啦。不用。” 小猴于是委屈得不行,委屈得有点愤怒:“师座……已经尽力啦,他现在忙得要死,睡都睡在车上,而且……这样做,军部全得罪啦。” 我:“谢谢。” 张立宪把小猴给拽开了。他盯了我一会,然后回避了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那一边。 我们一帮龌龊鬼站在人家夫妻的帐篷外立等天明,我们的腿都软了迷龙还不见疲软,我们只好戳在那,被极乐与哀恸的潮水席卷着脚丫。人真他妈命短人命真他妈短,迷龙总是这样快乐而焦虑地叫嚣着,然后不要脸地在一天里榨取掉一百天的欢乐。他干嘛不像其他人那样死掉?那样的死让你来不及预备也无需预备。 雷宝儿又被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阿译给追了回来,他大概是觉得这些戳在那里的人桩子很好玩,跟他老爹也学成了个没数玩意,一路踢着我们地小腿,到了我他没踢,而是拽我的裤腿,我低头瞧了一眼,敢情我的腿是直接从膝盖上的破洞里捅出去的,我的半条细麻杆小腿就露在外边,空着的半截被雷宝儿当拔河一样拉着。他觉得这个实在是太好玩了,于是我蹲下去想要抱他,他掉头就跑开了,很多年以后他一定还记得这个晚上,只不知道我这个穿错了裤子的大人在他记忆里是什么样子? “我真想死掉。”我对我的小腿说:“让我死。” 我们那些木愣愣戳在那的家伙们都回了身,连阿译也放弃了对雷宝儿地追逐,茫然地望了回去。死啦死啦终于整理好了自己,能把那打磨了三十八天的破布整理到现在的样子,他倒也真有点做巧妇的潜力,他从那屋里走了出来,站住。对我们视若无睹,只看着天边。我们于是也顺着瞧了过去,微亮中已经见出薄薄地晨曦了——迷龙的时候到了。 死啦死啦向小猴招手,小猴愣一下跑了过去,他一定还想把刚跟我说的话重复一遍的,但还没开口死啦死啦便把他搂了过去,然后顺手把他的佩枪扯了出来。 小猴退了一步,有一种有人要反的惊惶……可是我们反了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死啦死啦扬了扬那枝勃朗宁,向小猴苦笑了一下。 死啦死啦:“借来使使。” 小猴:“师座的命令是……” 死啦死啦:“谢啦。费心了。” 小猴只好让开了,一边犹疑地瞧我一眼。他一定觉得我们串通过了。 然后死啦死啦走向了帐篷,离得老远就听着迷龙驴腔马调地扯了一嗓子。死啦死啦站住了,看着我们,我们无声地干笑着,脸皮却像在苦水里浸过。死啦死啦有些悻悻,他当然是会意地。 后来他掉过头,看着晨曦。那玩意已经很明显了——你漂亮没错,能不能换个别处去耍你的漂亮。我在心里恨恨地对晨曦说。 死啦死啦提了提气,背着我们,我们都听见他提气的声音:“老子地军营里怎么会有女人?!” 我们有点哑然了,但也许这样最好,声震四野,迷龙的帐篷里顿时没了动静,正跑得高兴地雷宝儿一头找了个安全地带扎了进去,过了小半晌才敢露头。 一下子就安静了,夜色也瞬间变做了晨光。我们呆立在那块,听着那两口子在帐子里收拾,迷龙又嗳嗳嗳地在哼,搞不好还毛手毛脚了一下,因为我们立刻听到他老婆忍着的笑声。 后来帐篷的帘子动了一下。我们立刻低了头,看着地面。我呆呆地看着我那条可笑的小腿,我们中间只有死啦死啦还是仰着头的,可他完全是背着的,而且他顺便把原来拿在手上地枪别在了腰上。 迷龙老婆瞧了瞧我们,一点也不惊讶。我真不知道什么能让她惊讶。 迷龙老婆:“团座真对不起。我来给迷龙送个饭,这就走。” 死啦死啦挥了挥手。就背影来看官架子倒真是拿得十足:“行了。” 行了那就走,迷龙老婆轻易就找到了雷宝儿的所在,我不得不服了一个母亲的直觉,雷宝儿跑了出来,她便牵了雷宝儿,回帐篷里拿回送饭的器皿。她完全没有耽搁,拿了便出来,只是在出来走了两步后站住了,回身看了下那顶帐篷。 在她没看我们时我们都抬起了头,在她看我们时我们就都低着头。我们低头抬头地忙个没完,在她走了的时候我们都低着头,看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的脚从我们的视野里走过。 我的小腿很可笑,可我一点也不想笑。 我不知道迷龙老婆是否知道,后来我知道她就算知道也绝不会表露。迷龙无所谓尊严,可她在乎迷龙的尊严。迷龙挥汗如雨地在钉棺材时,天雷地火,她就同时成了少女少妇妻子和妈妈,就连在屡次被我那团长轰出军营时,她也只会想,我真幸福,男人对我就是迷龙和其他男人。 我后来抬了头,看那个女人和她孩子的背影,她走得很平静,一路上还要应付雷宝儿一心脱缰地淘气。 我觉得晨光真能刺痛人的眼睛。 死啦死啦转回了身,他的手扣在枪上,走向了帐篷。我们哄的一下全跟在后边,像要进帐篷去打群架的兵痞。 老天,就算里边藏着整支竹内联队我们也不用绷成现在这样。 迷龙坐在他的草铺上,一条断腿炫耀似地足伸出了一米开外,丫还没把自己打理周正,穿着衣服,系着裤子,可他现在是我们当中最周正的一个,因为他有老婆,他老婆当然不会仅仅给他送来晚饭,也会送来换洗的衣服。 他又可气又可笑又一脸亲切地看着我们,确切说是看着我们的脸色,他其实一向就很会看人脸色——不惹祸的时间——现在他不惹祸。 迷龙:“完事了没有?摆平了没有?这点事让你们整棵……嗳,我说你们,知道铐着这链子办事有多可气吗?我看出来了,没摆平你们出去接着摆啊……嗳,烦啦你就别去啦,你陪我聊天。嗳,我让我儿子来教你穿裤子成不成啊?你裤管子里捅出来个什么玩意?团座,你不是上师部帮我托人去了吗?托了谁啊?四川佬,阴着个脸子想打架啊?加上开坦克的你可也就一头半人,嘿嘿。丧门星,帮老子烧点那个马帮茶去,别卖呆儿啦你……林督导,嘿嘿林督导,每回瞧见你就教人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我们就一直瞧着他,他一点也不好笑地在取笑我们,把我们都取笑遍了,后来那种取笑就有点勉强,后来他自己也明白了勉强已经完全成了生挺。 死啦死啦:“你愿意在里边还是外边?” 迷龙:“啥啥、啥呀?啥里边外边地?” 死啦死啦:“你肯定喜欢外边。” 迷龙:“你妈的外边!”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儿,伸手去摸他的头,迷龙狠狠地挥手打开了,好像他不让人摸他头死亡就不会来临一样。 死啦死啦便转向了帐门,“……扶他去外边。”他指了指,“东北向在那边,你要是愿意看着地话。” 迷龙:“老子知道东北向在哪边!” 他撑着自己蹦了起来,我们几个想去搀他,而他冲我们挥着并无杀伤力的王八拳,当他自己都发现没支点的拳头不具杀伤力时,他开始向我们吐口水——真是难以想象这么个鲁汉子会冲另一群男人吐口水,大概是跟他家儿子学的。 我:“别闹了,迷龙。” 张立宪和余治不动,我理解他们的心思。丧门星沉默地忍受着迷龙的口水和拳头。 阿译哭着:“别闹了,别闹了,迷龙。” 不闹才怪,而且换招,迷龙猛力把丧门星推开,而且带累得自己也往后跌了两下,险摔在地上,他站稳了的时候就摆着手不让我们过来,然后开始唱歌: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我们快疯了,而这歌也许让东北人听了心碎,而迷龙这死东北佬现在可没半点难过的意思,坦白讲他目光灵动之极地看着我们,寻找着任何的可趁之机。 “……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我:“别唱啦!” 不唱?倒更加高昂了,“——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九一八九一八!脱离了我的家乡——!” 丧门星不抓他了,丧门星只管拿脏袖子抹自己眼睛。阿译哭得快脱力了,抓蚊子一样往上扑,把迷龙换成蚊子也许会被他扑死。 张立宪:“我求你啦!迷龙!” 迷龙:“……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余治:“帮帮忙,帮帮忙,迷龙。” 迷龙:“你们帮我个忙呀!——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他眼睛有点发直,因为死啦死啦走了过来,什么也没说,看着他。迷龙现在就怕被这样看着,尤其是被他这样看着,迷龙没去推开他,但还是大眼瞪小眼地,直着脖子在唱。 迷龙:“——爹娘啊!爹娘啊!——” 因为被看得发毛,他一下起了个过高的调,第一声就唱破了。 死啦死啦轻声地,不是唱,倒像问:“爹娘啊。” 迷龙于是示威般地唱了回去:“爹娘啊!爹娘啊!……爹娘啊!爹……爹娘啊!爹娘啊!……” 他急于把那调拉上去,可每一次都唱破了,死啦死啦的目光害惨了他,他把那几个字反来覆去地好几遍,每一次都卡在一个非人的高度,迷龙快急死了,我们像看着一个歌手在一个砸掉自己歌唱生涯的台上,而迷龙现在砸掉的是自己的小命。 死啦死啦轻声地,不是唱,就是问:“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 迷龙不再扯嗓子了,完全安静了下来,他泄了气。瞪着死啦死啦,有点仇恨。 死啦死啦:“迷龙,迷龙,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别人叫你迷龙。” “阴间的赌鬼。“迷龙的脸色现在变得非常阴郁:“这赌鬼死了又活了,跟家里人说烧几十万纸钱就能跟阎王买回命。到了是骗了几十万赌本,死得不回来了。” 死啦死啦:“不是的,别蒙我们了。你喜欢人叫你迷龙,因为你觉得你是在怒江边走迷了路地一条秃尾巴黑龙。你是黑龙江边长大的吧?我听过秃尾巴龙的故事。” 迷龙不说话,只是很戒备地看着。 死啦死啦:“迷龙,拿出个龙的样子好吗?” 迷龙和我们一起沉默着。 我恨我的团长。他几句话就让迷龙回复成一条汉子而不是一个痞子。我们更喜欢痞子迷龙,因为我们中实在不缺汉子。 迷龙。在沉默中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体态和神情,现在他一条腿根本着不了地,可还是站得很直。 迷龙:“别扶我。” 我们让开了,于是他一条腿把自己蹦了出去,手上脚上的链子叮叮当当地响得很是好听。 外边的特务营凑得很近,当迷龙蹦出来就散开了。迷龙没理他们。站定了,摇摇晃晃中看了看晨光,然后回头看着跟出来的我们。 迷龙:“你来成吗?” 他对死啦死啦说的,而死啦死啦拍拍腰上地枪:“本来就是我来。” 迷龙:“行。“他又蹦了两下,想给自己找块好地,蹦着,转着圈。 阿译忍不住提醒:“迷龙,那边是东北方。” 迷龙没听见一样,我瞧出来丫看见枪便又有点泄了:“……赌一把成吗?”他摸出他的骰子:“单死双活。” 死啦死啦:“行。单就你死,双。你一条腿能跑多远跑多远,我带弟兄们跟屁股后边地拼命。” 我离得很近,听着这种纯属扯蛋了的赌注,可没人反对。迷龙扔了骰子,拿手接住。 他很苦恼,越来越苦恼。 迷龙:“单……我就没赢过你。” 死啦死啦:“你就没赢过我。” 迷龙:“……再掷一把成不成?” 死啦死啦苦笑:“迷龙。” 迷龙:“得了得了。” 他放弃了,一条腿也站累了,就地坐了下来。死啦死啦掏出了枪,在他身边跪下。 死啦死啦:“那我做了?” 迷龙:“那你做吧。” 死啦死啦把枪顶在迷龙心脏上,显然他早想好了要如何处决迷龙了。对一个死后还要把尸体送还的人。那确实是最少痛苦也最干净的方式。 迷龙:“嗳嗳嗳!” 死啦死啦:“嗳嗳?” 迷龙:“我老婆孩子,不用说了吧?” 死啦死啦:“你说呢?” 迷龙:“不用说。” 于是死啦死啦打开枪机头。 迷龙:“嗳嗳!” 死啦死啦:“大哥?” 迷龙:“你还欠我好些钱呢!” 死啦死啦:“会还的啦。” 迷龙:“哦……嗳嗳嗳!” 死啦死啦脸上的笑纹快跟我们一样深重了:“……我还真没见过死得你这么麻烦地人。” “不麻烦了。”于是迷龙一脸抱歉。倒是真诚得很:“不嗳嗳了。” 于是死啦死啦又一次把枪口顶住,手上加劲:“真不嗳嗳了?” 迷龙:“王八再嗳嗳。” 然后他跟死啦死啦一起大叫起来:“嗳嗳嗳!” 枪便猛然响了,我们以为它永远不会响的,于是它把我们脸上忍不住的笑纹也打在我们脸上了。迷龙愣了一下,然后那颗瘫软的脑袋靠在了死啦死啦肩上。死啦死啦揽住了,顺手摸着迷龙的顶瓜皮。 死啦死啦:“嗳嗳……嗳什么嗳嘛。” 他摸着终于老实下来的迷龙,脸上还带着笑纹,后来他闭上了眼,用眼皮挤掉妨碍他往下做事的泪水。 我们垂着头,脸上带着笑纹,让泪水掉进我们脚下的土地。 真是的,没见过死得这么麻烦的人。就像小孩子拒绝打针。如果迷龙存心在逗我们发笑,他成了,我们后来清理他的时候一直带着笑纹。 我们脸上带着笑纹,看着死啦死啦为迷龙清理,他接了小猴递过来的钥匙,为迷龙开启掉身上地镣铐——迷龙肯定是死了也不愿意带着那些东西的。 最好心的人早已去了,现在我们最喜欢地人也已经去了,就算死了他还是我所知道最热爱活着的人。迷龙不再呼吸,从此我们进入一个没有笑话的时代,迷龙死了。我们残存的幽默和活力也一起消逝了。 死啦死啦站了起来,车声。有新的人挤了进来,剑拔弩张的,那是军里来提迷龙的人。死啦死啦没管那边地瞠目结舌,他走向我们——这时候,无论是他,还是我们。我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消逝了——他看着我们,在清点人头。 死啦死啦:“还剩十二头,都好好地活着,一个都别给我死。” 丧门星:“不会啦……我们的仗已经打完啦。” 我忽然大叫起来:“啊呀!” 我还在他们瞪着我的时候,就开始拔足飞奔,如果一个瘸子也能飞的话——我的裤腿在我小腿上飞舞,就像一只怪异的翅膀。 阿译追了上来,只有他追了上来,我是什么都不管的多心,他是什么都管不了地细腻——但是现在我们想到了一处。 我:“不辣!” 阿译:“不辣!” 我:“他被抬到哪里去了?!” 阿译:“都让迷龙搞忘了啦!” 我们颠儿颠儿地跑过祭旗坡下的旷野。我喘着气,我沮丧地大骂:“迷龙这家伙,不得好死!” 阿译:“不要这么说他啦。他也没得好死。” 我不愿意跟这样一个脆弱家伙在一起,因为他会搞得你也成为脆弱的,我擦着汗。顺便擦掉眼泪。他倒好,一边跑,一边哭得很奔放。 阿译:“孟烦了。” 我:“什么?” 阿译:“猪肉白菜炖粉条。” 我:“什么?” 阿译:“我们的猪肉白菜饨粉条就剩两个人了。” 我:“三个!他妈的不辣又没死!一走啦!” 我们一边不知道要往哪儿跑,一边玩命地跑。 我们远远地看着那道大门前的十字旗,我们跑了进去,我们早已经习惯快跑吐血了。阿译是猪肉。我是粉条。我们在伤兵中凄凄惶惶找我们当年的白菜。但我们最后也没找到活着的不辣,也没找到死了的不辣。 虞啸卿已经尽力。把迷龙当作虞师的万分之一,他已经尽力。虞师座搞不懂,整个团都扔进一场有去无回地恶战,区区一个机枪手怎么会值得我们如此癫狂。我们也搞不懂。 小猴悄悄地踱到我身边:“师座说……你去跟他说。” 我看了眼他看的地方,死啦死啦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呆在那间几成废墟的屋里,缓慢地穿着衣服,装束自己。也是,癫狂过后又如此平静,小猴这种人还敢接近他才怪。 我:“还有什么好说。” 小猴:“军部天亮就来提人,入他们手就惨了……师座也不愿意迷龙这样的英雄丧在宵小手里,所以……天亮行刑,我们特务营执行。” 我:“迷龙只是个人渣……小偷乞丐,如此而已。” 小猴:“军部天亮就要来提人了,到他们手里就惨了……师座也觉得这样地英雄是不该被那样欺虐的,所以……天亮行刑,我们特务营执纥——” 我现在很平静,很平静,我冲他掉过一张平静的脸,平静得让小猴打醒了十二分精神戒备,以免我忽然又变得一个死啦死啦。 我:“我跟他说什么?” 小猴:“他心里不舒服,就别在这里呆着。师座说只要他说一声,现在就派车给他去西岸,师座在那里给他安排了住处……” 我的团长我的团电视剧未拍的部分....很悲伤的那部分(1) 冲进来的人安好无恙,完整无损地看着我们,他站在我们那七拧八歪的斜坡工事尽头,发着呆,他在我们眼里逆着日光,高大得像神一样。但是他立刻就对我们跪了下来。 第一主力团团长海正冲。 我们像一帮会走路的尸体。被第一主力团的人们围着,接受着食物。接受着水,我们整瓶整瓶地给自己灌下盐水和葡萄糖,我们拿起食物连同它地包装纸一起嚼进嘴里。人的那点生理要求如此卑贱,缭绕我们三十八天的饥饿在十几分钟内就已经满足。 死啦死啦摇摇晃晃爬了起来,并且从几天来的爬行中很快就让自己适应了步行,他东倒西歪地步行着,喝醉了酒一样地走向堡门,现在外边的硝烟已经在渐渐散去了,天气非常亮丽。 我们几个恢复了一些的人也跟着,我们像是从地狱里被挖出来的一帮子游魂,这帮游魂木然地看着东岸那边正在爬升山巅的太阳,也不管多半就要被晃瞎眼睛。 海正冲追在死啦死啦的身后,急切着,倒是也真的感动着,“……用了两个师地工兵,江上边已经搭好了浮桥,师座正率队在桥那边等候,他希望你是第一个过桥的人……” 我们便跟着死啦死啦往山下看,正斜面尽成焦土,大部分日军死在地下了,地面上倒颇为稀疏。一向天堑的怒江江面上现在是千舟竞发,来来往往,几万人和几千吨的物资正在争渡。 死啦死啦挣开了海正冲伸来搀扶的人,颠颠地往堡里走,一边卸掉身上地披挂,我们也颠颠地跟着,卸掉身上的披挂,现在他上哪我们都会这么跟着,哪怕在别人眼里被当作疯子。 后来他拣起一个背包,倒空里边的零碎,实际上也没什么零碎了,我们连破布都使光了,我们也纷纷拣起了背包,依样画葫芦。 后来他颠去了我们放那一箱乒乓球的房间,大捧大捧地往包里塞着乒乓球,我们也跟着放,乒乓球在地上蹦跳。 迷龙一边放一边嘀咕:“这是干啥呀?” 海正冲站门口,挠着头,很想问迷龙一样的问题。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管放。 我们终于走出了这尊我们被困了足足三十八天的树堡,而之前这世界告诉我们,只需要四个小时。 不辣在冲着我们大叫:“带上我!带上我!” 但他已经被安置在担架上了,对不起,不辣。我们带不动你。 我们在晨光下睐着快瞎了地眼睛,挪动着面条一样的腿,我们摔倒,但立刻推倒搀扶我们的人。 我冲着茫茫然跟在我们身后地海正冲大骂:“杀鬼子去,别跟来讨好!否则我日你十八辈祖宗!我们全体!” 舍却不辣,我们全体也就那么十几条了,可是人有皮,树有脸,海正冲们站住了。 我们是连叫花子看了也要捂鼻子地恶叫花子,我们从正上山的后援梯队中间晃过。我们走过日军的尸体,他们在死之前是被铐在或者把自己铐在阵地上的。我们走过中国人的尸体,中国人的尸体象箭头,一律是直指山顶的。 三十八天,我们共通的不仅是汗水、臭味和血,也共通了心思。不过,也有例外 迷龙:“干哈呀?干哈玩意啊?” 死啦死啦在江边站住了。江里飘浮着几具中国兵的尸体,效率很高,只是从没用在我们头上,一栋用浮舟、木筏做基脚的浮桥已经搭在我们目力地远处,工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加固。死啦死啦看着东岸桥头齐聚地人群,虞啸卿无疑在那里边,等候。 死啦死啦歪了一下,像死人一样倒进了江里,他背着的乒乓球让他浮了起来,让他成了江面上浮着的一个脑袋和两只奋力划动的手。我们也这样做了,我们还有一点点愤怒的力气,这点点的愤怒还能让我们靠自己回去家里。 全民协助傻了,一屁股坐了下来,之前他是不知道要干这种玩命事地。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不懂这种恩怨。迷龙也看着我们下饺子一样,他在发愣,好容易活下来了还要去做这种冒险? 迷龙:“这找死啊?这他妈不是找死吗?”可他看着我们载沉载浮,立刻被冲远了:“他妈的,我叫永远不死!” 然后他把自己也砸进了江里。 全民协助(英语):“这是自杀!” ……用他说吗? 虞啸卿站在桥头,他身后有着整师甚至别师的高级军官。这回的攻击正像唐基说的那样。是以他为主,几个师一起的发动。虞啸卿看着江那边跳水的疯子们。死啦死啦说得对,这娃越来越像唐基了,他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 虞啸卿:“工兵派船过去。死一个唯你是问。” 李冰:“是。” 他立刻飞跑着去了,这耽误不得,说不定老虞早想治他一下了。 虞啸卿:“我们走。” 身后有着车,他们上了车,他们在陆上和我们并行。 我们在江里,被冲刷着,激荡着,喝着水,还要忙着对追上来的船上工兵骂着娘,因为他们不断地把船篙子和绑着绳地救生圈扔下来烦我们。 我们不是自杀,死啦死啦挑的是水流最缓也是双方曾经防守最严密的一段,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横渡怒江。 在我们波浪激荡的视野里,虞啸卿的小车队在江岸边停下,他和他地下属们下车,真讨厌,这家伙也着实是个军才,他对怒江的水文熟悉到这种地步,他停下车的地方恰好就是我们将被冲到的地方——我们将不可避免地被江流带着在那里上岸。 最后我们只好半死不活地从滩涂里爬上来,我们倒是被冲洗得干净了很多,于是我们从饿死鬼变成了水鬼。死啦死啦第一个爬上滩,站起来,又摔倒,再能够起身的时候他跪着,他又在给南天门磕头。 我们也跟着,舍去不辣后我们又只剩十一个了——这还得加上张立宪才算——加上他吧,张立宪没去管他的师座,他也在给南天门磕头,而且磕得比谁都狠。 虞啸卿在我们身后沉默着,后来当我们再度爬起身来时他给我们敬礼,于是带得一整班子都要劳动双手给我们敬礼——谁在乎你的礼啊?如果连你背后地东西都不再让我们有丝毫尊敬。我们没瞧见一样从他们中间走过,而虞啸卿的手有点发抖,他今天特意佩着死啦死啦送他的那支南部,而他现在看起来想用那支他很讨厌的枪自杀了。 虞啸卿:“……张立宪。” 张立宪茫然了一会儿,他那样看着虞啸卿的时候,恐怕比我们所有人给虞啸卿的打击更大,陌生地。也是毫不谅解的。 张立宪:“小何死了。” 虞啸卿微微有些发抖,不过,还顶得住的,他既然来,便做好被羞辱的准备。 但是张立宪又补了一句:“小何说,虞师座万岁。” 虞啸卿手塌了架似的从盔沿边掉了下来,后来他就木头一样站在那看我们过身,如果不是唐基,他也许就要那样木到天黑。 唐基:“我认得你。” 他说的是迷龙,迷龙。完好无损痕拉都没多个的严重渎职的敢死队长,他他妈的副射手三十八天里倒了没九个也有八个。可他老哥好像只是瘦了一点。他“啊哈”了一声,傻气呵可地回过头来,当然,他没那么傻,傻到那地步是气人的。 迷龙:“咋地啦?” 唐基:“你是虞师的敢死队长,迷龙。你是虞师的英雄。你这样的人。虞师欠你一份奖赏。” 迷龙还是傻气呵呵地:“赏别人去吧。坐地升三级,不如回家抱奶奶。” 唐基:“赏一千现大洋。” 迷龙:“……啥玩意儿?” 唐基:“一千现大洋,现在就给。”他指着他的座车,他的兵正雷厉风行地从车后座上拿下整个份量惊人的袋子,“一千现大洋。” 我很恨迷龙,他发梦一样的表情,看那个正往他这里搬的袋子,又看我们,他犹豫,我们的长官们便有了下台的机会。我们无法扔下他就这样走,我们就这么些人了,于是我们也犹豫了,我们的长官便几乎成功了——和我们规规矩矩踏上了那座浮桥是一样的。我真怕唐基,他要扔在炮灰团里一定是个像死啦死啦一样改写乾坤的损货。甚至比我那团长更甚,原来在他这里伤恸和愤怒都可以改写属性。我不恨迷龙了,像他这样迷醉于生活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热爱响当当的银元,他只会立刻把那些换算成真正的家、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块地、在任何他和他老婆喜欢的地方安家的权利——唐基拿一个帆布袋子就装下了他的未来。 但我还是悻悻地盯着迷龙,我们所有人都没法扔下他走开,所以我的悻悻代表所有人的悻悻。 我:“……叛徒。” 迷龙嘀咕。嘀咕是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叛啥玩意啊?血肉一团。换点真金白银。叛啥?” 一袋子银元到他手上了,真他妈沉。那小子给坠得腆着肚子,连手带肚子地托着。他脸上现出地笑容是个人在发春梦时才能有的,物我两忘,就欠流哈拉子。 丧门星:“你腾不出手拿重机枪啦,迷龙。” 迷龙:“重机枪?打狠啦,打烂啦……不要啦,要那玩意干哈呀?不要啦不要啦。” 他颠颠地抱着那足五六十斤的玩意,乐晕了,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居然是颠颠儿地往怒江走——他抱着那玩意沉江倒正合适——唐基拉了他一把,笑吟吟的。 唐基:“总要跟师座道个谢吧。” 迷龙:“哦,道谢……道谢。” 他总算找着了虞啸卿,也没法敬礼了,茫茫然地鞠了个躬,虞啸卿有台阶下了,抬手回了个礼,蜻蜓点水般一沾即止,虞啸卿脸上透着一股子鄙薄,比我们脸上的鄙薄多十倍几十倍的鄙薄。 然后我们听见空中的引擎轰鸣,耳熟能详地声音并不来自我们熟悉的方向,它并不是从禅达方向一路轰轰地过来,然后在南天门顶上轰轰地开炸,而是从南天门地方向传来,我们还看不见它的时候南天门上的防空警报已经凄厉地拉响了,用的恐怕就是日军的装置。高炮通通通通地在响,我们很快就看见了漫过南天门山顶的轰炸机群,日军的,老旧不堪,我们能清晰地听到它们的机械噪音。 虞啸卿:“脑袋都拿来下注啦?——全军射击!” 他抢过部下手上的枪,跳到个射界良好的高处便开始射击,打是稳打不到的,但那就是戳在怒江之畔的一杆旗,横澜山和祭旗坡上的高炮开始在空中划拉火线,江边和江面的人停止了奔蹿,上万枝长短火一起在空中编织着等飞机撞进去的火网,反正我们现在有的是子弹——这是虞啸卿做得来而我那团长做不来的奇迹。 我们也响应着虞啸卿的命令,你可以不理他,但这时候你不可能不响应这样的命令,而三十八天以来,向所有视野内的日形徽开枪也已经成为我们的本能。我们没有枪,我们从那些打得三心二意的官员们手上抢了枪,死啦死啦躺在地上把自己做了支架,没虞啸卿那么雄壮却来得更加实效,我们有样学样。 轰炸机飞进我们的射程,飞出我们的射程,连一个小炸弹也没扔,有一架已经冒了烟,但仍勉强支撑着它们原定的航向。 竹内连山逃了,扔下了南天门,召唤来了机群。他不炸南天门,山炸不掉的;不炸怒江,水更炸不掉的;它们直飞禅达——伤十指不如断一手,它们要炸这次攻击的大后方。 高炮通通地终于把敌机捅下来一架,它后来就撞在横澜山上。机群连磕巴都没打一个,依旧它们原定的航向,我们还在射击,但我已经跑了神——迷龙抱着他的整袋子财富,茫然地在我们中间走动着。他是第一个看出轰炸机要去炸哪里的,所以还在我们亢奋的时候,他就第一个慌乱起来,他抱着他的未来,笨得狗熊一样追在机群后边,后来他摔倒了,我看着他甩掉手上的满把血,划拉出个大口子。 然后他亡命地奔向轰炸机飞去的方向,禅达的上空一片阴霾,轰炸机飞向向那里就像一片阴霾会合另外一片阴霾,而迷龙就跑向那两块阴霾的接合之处。 我:“迷龙!” 没理我,丫扛着他的未来,居然跑得比空身还快。 我:“迷龙!” 没理我。只有我周围还在叮叮当当地响枪——我扔了枪,跌撞着在这片混乱中寻找。 我忽然觉得不祥,非常非常地不祥,南天门上三十八天,我们严重渎职的敢死队长清减了些,可就没受过任何伤。 我猛奔向最近的一辆吉普车,上边有个司机正不怎么关心地看着我们对机群做鞭长莫及的追射。 我:“追他!” 迷龙这时候已经跑得就剩一个远影了,司机用一种“你是谁呀”的表情看我一眼。 我真服了唐基,这样一片混乱中他仍在关注着细节:“跟他走。现在他要往油箱里扔根火柴你都认了。” 我几乎要有点感激唐基了,我也明白了迷龙方才的心情了,茫然地跟唐基点了点头,他只管挥手让我赶紧去,而司机在迅速地发动汽车。 车在旷野上行驶着,追着前边那个扛着一袋子沉重的黄白之物猛奔的家伙,我看见迷龙又摔倒了一次,然后爬起来七劳八素地找到他摔脱了手的银元,我觉得我像在追逐一个死鬼,我觉得我在追逐我那些已死的弟兄们。 我:“上来!” 我们已经抄到迷龙的身侧了,那家伙还在跑,一边回着头,给我挤出一个梦幻似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的本能。 我:“你要扛挺重机枪跑到禅达吗?” 他明白了,车还在减速时他就把那一袋子砸了上来,把我砸了个人仰马翻,然后他自己翻了上来。 车又开始加速,我没好气地掀开那一袋子铜臭,但我甚至没心骂他,我瞧着他的手,上边划拉出个足两寸长的大口子,他的膝盖也摔破了,破口上露着伤口。 我:“你挂花了!” 迷龙看看自己的手,随手把血甩在我的身上,“哦”,然后他便一直看着就快要合上的那两块阴霾,“快呀,快点啊”,他魂不守舍地说。 我们猛冲向禅达的时候日军已经开始投弹了,我们看着第一串纺锤形物体从机腹散落出来。 “快呀快呀快呀!”迷龙瞪着那里大叫着,后座上不知道哪个图舒服的军官把手枪连套挂在座上了,迷龙便拔出那枝枪挥舞着:“快呀快呀快呀!” 硝烟和爆炸已经着落了这里千年无战事的街道,碎石和弹片飞舞,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们像是忽然来临了一个巷战的战场——而这就是禅达,这让我发噩梦一般地不习惯。 设在各处的高炮在通通地响。日机在头顶上凄厉地鬼啸,这一切都不值得我们去关注。我只是瞪着这眼前的尘烟,迷龙拿枪指着玩命减速的司机头顶。 迷龙:“冲啊冲啊!冲啊!” 别信人能被枪指着脑袋去冲锋,司机刚减了速又猛加速,车猛撞在墙上熄了火。迷龙一秒等不得了,翻身下了车,还没忘拎下他的袋子。 迷龙:“笨蛋笨蛋!笨蛋啊笨蛋!” 那是说司机的,司机管他笨蛋聪明蛋的,已经跳钻到车下给自己找了防空洞,迷龙在烟尘里跌跌地冲。我刚下车就丢失了他的踪迹。一个炸弹在我们左近的屋边爆炸,这倒让我找着他了。我下意识地对着爆炸处转过头,迷龙站在炸尘里,我想他死定了。 我:“迷龙!” 那家伙木然地转过头来,我想他被炸晕了,一块鬼知道是弹片还是碎石从他肩头划过,又是个大口子。但性命无恙,冲我麻木地笑了一笑。 我:“别发疯啦!——我不想再见不着你!” 他笑了一笑,然后又冲进炸尘里找不见了。 我也发疯似的冲进了炸尘中,真的,我不想再见不着他,我不想再见不着我们任何人。 我又脏了,本来跟着死啦死啦那通玩命的洇渡已经把我洗干净了,我跌冲地在遥远的和贴近的爆炸中跑着,我终于看见迷龙的家了。 谢天谢地,一个临时急设的高炮炮位就在他家门外通通地射击。牵引车停在一边,而迷龙正从院子里把我的父母,抱着我妈,拖着我爹,从院子里弄出来。放在一个安全的角落。我冲进去,迷龙老婆正用身子卫护着雷宝儿,好吧,迷龙救我家的,我便救他家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抱起雷宝儿。拽出迷龙老婆。 你并没有更安全的地方。禅达没有防空洞,我们就把他们塞在墙角。这样他们就有两面有保护了,第三面我们拿自己的身体保护着,这样我们就把我们的家挤在一个三面不漏风的死三角里了。刚开始像是卫护,但后来就像拥抱,轰炸并没有降临到我们头上,迷龙的家完好无损,我们只是在轰炸和高炮的射击声中大眼瞪小眼地看着。 我父亲:“了儿,这些日子,你上哪里去了?” 我:“没去哪……哪也没去。军务繁忙,繁忙得很。” 我父亲:“……要反攻了?” 我:“反攻了。嗯,反攻了。” 我真的是很想哭泣,但我没哭,我只是尽力张开了双臂,把他们四个人——不,五个,连同迷龙拥抱在一起,迷龙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我想他有同样的感触,抱着所有人,同时……还不忘一颗狗头在他老婆身上蹭。 迷龙老婆就推着迷龙的头:“说了没事的。非得把我们弄出来做什么?” 迷龙就唏嘘着:“真以为见不着你们了。真以为完犊子了。” 迷龙老婆就改推丫脑袋为拍丫脑袋:“好啦。乖啦。” 迷龙忽然就大叫起来:“呆这干啥?” 我只好瞪着他:“你说呆这干啥?你拽出来的呀!” 迷龙:“这屋里有墙,比咱们能扛炸弹皮啊!” 我:“你拽的呀!” 那厮的挠着头,看着盘旋于禅达上空的阴霾,它是死神也许没错,可是离我们很远,又有一架敌机冒了烟,而迷龙家门外的高炮也通通地打得滴水不漏一我也不知道高炮是怎么个打法,但至少让人看着很有信心。 于是迷龙的理性和记忆便都恢复了:“我那一袋子呢?谁拿啦?真金白银的卖命价啊!” 我:“我偷啦!” 迷龙老婆:“你扔屋里的?是什么东西?” 迷龙也不说:“呆这干嘛呀呆这干嘛?回去回去。” 他就把人又往屋里涌,我气了个半死,瞪着:“迷龙!” 迷龙回头,我冲他比了个小手指头。 迷龙:“嘿嘿,嘿嘿。没事,没事啦。我去给他们垒个防空洞。” 我也不知道他要怎么垒,我惊魂初定。都早跑岔气了,我累得要死,看着他们进了屋。累极了,也亢奋极了,我窝在原地没动,现在最值得一看的事是炮手们打飞机,“方位角37-00,距离1500,搜索!”“标正瞄点……瞄点正确!长点射!放!”,诸如此类这样子的口令在那个上尉指挥长的嘴里喊着。 炮手们通通地放着,一切都很精专的样子。我呆呆地看着。现在地感觉还是很不错地,这一切都是很好地,都是很有值偿地。 我一边对老天爷感着恩,一边走过去,就我这外行能看出来的,这高炮的打法是需要大量地耗费炮弹。我就帮他们把炮弹从牵引车搬到炮位旁。他们忙于调整方位,响应口令,也没功夫搭理我。我再从车上扛下一个弹箱,就被迷龙接过去了,丫身上又是水又是沙土的,也不知道搞了什么玩意。 迷龙:“我把一家四口子全塞大床下边啦。哈哈。”他对自己很满意:“压了足六床被子,泼了八桶水,盖了五担沙子。哈哈。” 我:“你老婆回头洗被子非骂死你不行。” 迷龙:“老婆都不骂了,做男人干啥呀?” 我:“我老婆不骂我。哈哈。搬了这一箱我就去瞧她。” 我和迷龙,我搬着一箱。迷龙挟着两箱炮弹送去炮位上,转机这时候就来了——一架在空中盘旋缠斗的日机转向了这边,它并不是要炸迷龙家的院子,那不是值得炸弹光顾的军事目标,它要炸的是这门一直在通通通的高炮。 呼啸忽然变得很近。伴之而来地爆炸也变得很近,第一枚炸弹落在左近时炮手们还在坚持着射击,我们大声地叫好。 迷龙:“打呀!打死它!” 第二枚炸弹落得更近,给那个站在一边发令的指挥长溅了一身爆尘,啥伤也没有,他木了一下。口令也不发了。然后……掉头就往牵引车上扎了,几个炮手哄哄地全跟在他后边。一门高炮还扔在原地,也没谁想去给它挂上,正好吸引日机火力。我们把弹箱全扔地上了,我们愣了。 迷龙:“喂!回来打呀!” 我:“你们至少把炮拉走呀!不是平日摸都不让我们摸地宝贝吗?” 没人理我们,只有人往车里扎。日本人本来要炸的就是高炮,一枚一枚的炸弹甩下来,没炸着,可是地动山摇的,家外边的墙角——就我们刚才拥着全家人站身的地方就着了一个。 迷龙已经红了,我说地是眼睛,已经疯了,他现在和在亡命往家跑的时候又一样了:“打回来呀!回来打呀!” 只有几个在往驾驶舱里钻,几个往车厢里钻。炸弹还在落,我拉开了门跟司机撕巴,迷龙扒拉开正往驾驶舱里钻的一个,揪住了那个指挥长撕巴。 迷龙:“周围人都要被你们害死的!” 我脸上挨了司机一拳,而迷龙,隔着个驾驶舱我看见指挥长正拿枪柄敲他的手。然后我听见砰的一声,指挥长倒在车座上。 迷龙拿着在师部的吉普上顺来的手枪,往后退了一步,安静了,周围还在炸,但我们这片安静了。司机揪着我衣领,一只拳头举在我脸上;爬到车上的愣住了;正往车上爬的愣住了;被迷龙扒拉到地上地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一我们定着格,除了迷龙。 迷龙往后退了两步,把枪口划拉了一下,把所有人都划拉在里边:“回去打。” 我忽然想起来我那团长说的不知道,你不知道,不知道也让你不知道,可它知道它会在哪块等着你。我一眼不拉地盯着迷龙,可他仍然奔向他的不知道。 车上的人,磨磨蹭蹭下了车,被枪口指着,押去自己的炮位。飞机冲过去了,正盘旋回来,准备下一轮投弹。我没去看那所有的事情,我一直看着迷龙,迷龙很平静,平静得像李乌拉死后那样,平静得像豆饼没了后那样。 炮手们站在炮位边,犹犹豫豫地看着他一不如说看着他的枪口。 迷龙:“开炮呀!” 炮手:“……没法打。炮长……被你打死了。” 迷龙:“炮长有啥了不起的?老子一个人使一挺重机枪不一样打?!” 炮手:“高低方向都没人报……” 迷龙:“开炮!” 那几个只好各自上位,迷龙看不耐烦,一家伙把射击的给挤开了,自己就坐在射手位上:“上弹上弹!”他回头瞧着我:“烦啦,你不帮我?!” 我:“……我帮你。帮你。” 我茫然地挤到方向机位置前,帮他摇摇方向吧,我能怎么帮他? 炮手:“这打不到的。 天上飞的和地上跑地不一样,三度地……” 迷龙:“扇你啊!我大耳刮子!开炮开炮,该你们开炮就开炮!” 三度和二度的区别我也明白,可我也是绝对地外行,我只是木木然地猛摇方向机,把迷龙和他的炮口一起朝向那架敌机飞来的方向。 我怎么帮他?防空部队都直属军部,迷龙刚杀了这门炮的灵魂,并且是一个张立宪们也要绕着走的军部精锐。一个官员,一个被列入技术人才的军部官员。 我疯狂地摇着炮。迷龙通通通地发着炮,一揽子炮手也甭管原来做什么的现在全错位了,高低手在装炮弹,射击手在运炮弹,迷龙哼着歌,唱着曲。跟他用重机枪用发了性子一样,连射击的节拍都和嘴上地调门一致,往常他这样时会有成片的日军倒在他的枪下,可现在…… 炸弹又甩了下来,迷龙疯狂地开炮,呀呀地怪叫,我疯狂地摇着方向机,一声不吭。日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们转了东又转西。转了西又转东,飞迸的弹壳在我们周围堆积,但我们连敌机的毛都没有触到。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做一发一次性使用的炮弹——只要能打下一架敌机。不是为了打下敌机,是为了盖过迷龙的过失。可是……用二度空间的肉眼习惯打三度地目标。几万分之一的机率。 后来那架飞机开始冒烟,我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迷龙哇哇地大叫:“老子行!就是行!” 行个屁——云层里翻出几架战斗机的身影,那是人家打的,日军终于开始遁向他们飞来的方向,而战斗机在身后穷追猛打。 我们站在弹壳中,炮膛冒着烟。我们在发呆。 后来它们被全歼于西岸。但与我们无关,与我们有关的是迷龙的家最后也没被炸到。日军投弹手的水平和迷龙这高炮手一样差劲,还有就是…… 我轻声地:“迷龙,逃吧。” 迷龙:“啥?” 显然象往常一样,他又习惯性忘却自己干的蠢事了,而且他理直气壮地枪毙了一个逃兵……就算是逃官吧,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十几个也给毙了,但问题他现在没发生在我们身上。 几个宪兵已经出现在硝烟未尽地街头,炮手们过去了一个,轻轻地跟人附耳了什么——他们走向我们的时候摘下了肩上的枪。 迷龙眼皮子开始往脚下掸,他的枪在刚才那通狂乱中已经彻底地扔了,扔在一堆炮弹壳中间了。 我小声地:“不要……迷龙,不要。逃。” 我敢发誓他绝没想到逃,他觉得理直气壮,更重要的是,旁边就是他的窝,迷龙是个恋窝兔子。然后我听见车声,吉普车停下,就是载我们的那个司机,死啦死啦从车上跳了下来,一样的,我们都关注着还活着的我们每一个人,只是他比我慢了半拍。 那家伙站在宪兵和我们之间,扫视全场,尤其扫视了驾驶舱里歪出来的那具尸体——然后看着我们。 死啦死啦:“谁干的?” 迷龙挤出个难看地笑容,丫还死屁股地坐在炮位上。 死啦死啦便走去那个死人身边,那离我们很有一段距离,他毫无必要地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我们,然后向那几个宪兵招手:“弟兄们,过来一下。” 有点动静,动静是宪兵们毫不犹豫地把枪口向了我们也向了他,废话,逃又不逃,现在调虎离山也没用了——而且象迷龙的理性现在正在复苏一样,禅达的军民们也在从爆炸中复苏,现场有了越来越多地人,现在已经不要想逃了。 于是死啦死啦瞧了迷龙半晌,苦笑了一下,迷龙也挤出个干巴巴的笑纹作为回应。 死啦死啦:“下来。” 迷龙终于是从炮位上下来了,还煞有介事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擦了擦被炮烟熏黑的脸。死啦死啦在周围寻觅了一下,老百姓家院墙外放了小堆山木砍的劈柴,死啦死啦过去拣了一条。 迷龙:“他逃兵。” 死啦死啦没有回应,抬头望着天,不,他也不是在望天,他闭着眼的,喃喃地念叨着鬼知道什么。 然后他开始用那条劈柴殴打迷龙,迷龙沉默地挨着,声声入肉,后来他被打得跪在地上了,就只好用手护住自己的头——但死啦死啦也尽量不招呼他的头。 我呆呆地戳在那里,所有人都戳在那里,看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往死里打。 后来半截带血的劈柴从我眼前飞过,那是在迷龙身上活活砸断的。我看着,死啦死啦从正笨拙地往起里爬的迷龙身边走开,去原处找另一段劈柴。 我是麻木的,麻木的是我的脸、手脚、血管和神经,我麻木地转开了头,我在迷龙的家门前看见迷龙的老婆和孩子,两个人都那样冷冰冰地看着,大人甚至没有去捂小孩子的眼,眼睛里是那样一种不折不扣的……仇恨。 死啦死啦又找到一段劈柴,他走向迷龙。 迷龙实在是非常结实,我的团长用了四条劈柴才打断了他的腿。 我们又回到了祭旗坡,阵地不再属于我们,那现在是主力团的地方了,属于我们的只有我们用废墟里的材料给自己搭的那些很过意不去的营房,说营房太恭维我们的手艺了,它们就是拼拼凑凑地手艺还在石器时代的这么些棚子,最像样的两个是我们为麦师傅和全民协助搭的一间总算还是四方的房子,后来却被死啦死啦鹊巢鸠占了,还有一个是兽医留下的帐篷。那是我们的医院。 这里属于我们……哦,我并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属于我们,我们的阵仗很怪,九个人——死啦死啦扎师部去了,迷龙在帐篷里——于是帐篷外边就是九个人,九个炮灰团的幸存者,和三倍于我们的宪兵队成员对峙,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连树棍子都没有,那边。我想哪一个都够上对岸去杀得几个来回。我们四面八方地站着坐着,以免漏了任何一个可能让他们进入帐篷地方位——事实上他们一直不怀好意地在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缝隙。 迷龙一直在帐篷里鬼叫。啊哟喂啊哟喂地倒像哼曲一样,这弄得我们在对峙中有时候就很跑神。 迷龙该从心里感激打断他腿的人,没那么做的话,迷龙现在十有八九已经被拷牢在师部,每一根骨头都被打断了一次以上。迷龙一枪报销的是军部陈大员的侄子,那边已经放出话风。迷龙的一双招子平升一级,一双腿子平升一级,一条命是坐地三级,但他并不反对人轮着番凑个六级,说白了,他希望迷龙能零碎地被折腾死。 于是那些一心监守自盗地宪兵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盯牢了我们,而我们两步一岗四步一哨地盯牢了他们。后来我们看见从祭旗坡上下来两个黑黝黝的人影,一胖一瘦,胖的那个真对不起这个时代,瘦的那个教绷带裹得我们再认不出来。他们加入了我们。胖家伙是克虏伯,另一个是…… 瘦子从绷带下幽幽地发声:“是余治。” 我们便有点哑然了。 克虏伯:“他的坦克中了一炮,炮塔都打飞掉了啦。” 余治:“就剩我了。” 他经历过什么,但并不像他上了南天门的朋友们经历得那样多,所以他跟我们仍保持着距离。只是捏了捏张立宪的肩膀。 余治:“小何没了?” 张立宪挤出个没有表情的表情,余治便木然地沉默了,而克虏伯把一个长布包捅给我,一看就沉得要死,我聪明的没去接。 我:“什么东西?” 克虏伯小声地:“我们都听说啦。余治就把坦克上的机枪拆下来了。” 这简直是救命,我猛拍了余治地肩。不拍还好。一拍便拍出了他在强忍着的眼泪,他迅速地坐到了我们身后去了。张立宪宝贝似地接了那挺勃朗宁机枪。仍是连布裹着,放在了身后——我们是从南天门上一颗石头子都没带得下来,如果真要火拼或者械斗,它是要亮出来救命的。 克虏伯:“团长呢?” 我瞪回那帮虎视眈眈的家伙们,尽可能让自己也显得虎视眈眈的:“去师里讨情了。带着三千个死人和十几个活人的面子。” 克虏伯:“什么三千个死人?” 我:“就是炮灰团的面子。” 后来我们就坐下了,对着那帮有心没胆,要做坏事又要守军法的孬种们。 仍然像在南天门上一样,我们仍然被包围着。可是迷龙不能死,绝对不能死,我们不能再死哪怕一个人。我们守在那,看着先属于竹内连山,现在属于虞啸卿的南天门,看着暮成了夜,渡江的友军都不会抬一眼,就投入西岸纵深去追歼日军。而我们坐在这,我们剩下的全部。 余治后来缓过气来了,张立宪还在好意地拍打着他:“团长会有办法地。” 阿译:“对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 如果还有办法便不用打断迷龙的腿了,余治不过是在失去虞啸卿这个偶像后再给自己找个崇拜地人。 张立宪就不像——至少是不再像余治那样来得天真,“只有坏的和更坏的。” 丧门星:“……我怎么觉得仗还没有打完呢?” 老实人说了个我们全体的想法,我们看了他一眼,沉默。 仗没有打完,因为我们还在求生。 March 16 一辈子用来学习扯淡嗯,我所过的人生部分时候都用来学习扯淡,而之后将来的日子也将继续学习扯淡.....
一无边际的扯淡着活着.... 我知道我就是那样一直活的那么浑浑噩噩噩,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崇高的理想也早就已经在小时候逐一被我梦中实现. 没有追求就没有要求,我活着甚至偷懒也不得其所... 如此这般,只为了图个安逸,不思进取的安逸----到了饭点的时候有饭吃,到了休息的时候有觉睡 为了这些安逸我可以不思进取! 于是我就是变成这样的人! March 09 鸟语花香的天气....连续19天的雨终于停歇下来,连续的阴ai天影响着我终日的心情,以至于让我有崩溃的心....
还好,我是坚强的!熬过了这难过的日子,出乌花的我终于晒到了太阳!欢畅~~~ 下雨唯独有一点挺好:省钱. 不算我花在淘宝上的钱,只花了600多~~因为我钱包里还多出好多票子,以往到了月初的时候都是负资产(>_<~~淘宝上刷的卡我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 掩耳式盗铃! 最近有些不务正业,不看书不去上课,不想工作不想睡觉,不知道我想干啥! 前些日子看了韩剧的流星花园,嗯,具俊表的道明寺很帅,帅的让我唾涎欲滴.....五官很精致,不过才87年的说....推倒!! 嗯,现在又在播<我的团长我的团>,几个台轮翻的播,播了又播,象日军的轰炸机.....他们都说不好看,只有我觉得的好看!我就随着几个台轮翻放中看了又看,然后还下了小说在看,心句心里话,小说的剧情细腻多了....但是不影响我对该剧喜爱! 对,喜欢....这是我现在还唯一盼望想做的事----我要把它一集不落的看完!一遍遍!!! 我总是一直在絮叨着说着我生活中一切琐碎的事情,显的全无意思,
其实不然...每个人都该养成记录的习惯! 记录自己在某一段时期到底在做些什么.... 也算是一种回忆录! 一失足则成千古恨!我总是干这样的事,昨天心血来潮又剪了一个头发结果又演变成千古恨,,,
哎,又要是一个月的等待! 不过还能影响我什么呢?最后就是少了一些回头率和生活某也许会来的艳遇吧! 管它呢,关我什么事..... 轩和又她男朋友吵架了!吵到快要分手了...
每次快要分手的时候,她男朋友都要到我这里问些什么,或者是哭诉什么, 我很烦! 你让我怎么安慰你?让我承认我是跟你一条线上的? 这次他又一如即往的来找我:难得见你在线吗?(QQ上,其实我物理上线时间一般都在十小时,他的物理在线时间一般也是十小时,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不是想讨个亲热) 我觉得太假,所以回应他的时候一直都是冷冷,甚至很过份的让他干脆分手算了,干嘛老是折腾我一外人啊!你们合好时,我就变成里外都不是的恶人! 在说了,这种事情,外人都能帮上啥?说到底还是要自己解决的,我以前不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我帮不了你,求你别来找我了~~~~~ 还有你什么都给了不轩,干脆放手算了! 又要到春天了,好怕我的脸又开花....-,-
还有就是热烈恭贺熊猫同学新婚快乐,万乐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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